两人在茶庄未待多久,见外头日渐偏西,小北又开始絮絮叨叨催着谭霁回客栈。谭霁身子弱,早早便洗漱趴在卧床上,手执一卷医书慢慢琢磨,小北则借了客栈的炉子给他熬药。
丞相府有二子一女,三人皆为嫡出,长女谭鹤清与长子谭鹤洵同胞而出,一人自幼习武强意入军,打遍军营各位猛将,十年熬成了骠骑将军,另一人痴于学术刻苦清读,早早在朝中领有官职,如今年不及而立,却坐上了刑部左侍郎之位。丞相府这一对真真算是人中龙凤,相较之下,小公子谭霁却无出彩之处,自幼年起便病不离体,人也不是活泼的性子,明明是被一家子宠大的,可长出了这么个安安静静乖巧懂事的样子,除了在极亲近之人面前,他连话都不喜多说。本来因是老生子,相爷夫人也没希望他多有才干,但看着他无心向学,武艺又不精,难免是有些失落的。若真要论有什么是令他感兴趣的,也只有医术了。
瞧着窝在被中专心致志的小少爷,小北叹了口气。他知道这孩子内里根本不是安静乖巧的性子,只是太过懂事,小小年纪就心思机敏。又因为格外通透,他素来是刻意照着旁人希望的模样去长,真正的谭小公子是什么样,大概除了他自己,无人明晓。
“公子,喝药了。”小北熟练倒出药汁递到谭霁身旁,一手拿着凤梨糖备着,谭霁却摆了摆手,只接过药碗:“先前喝了姜茶,嘴里甜腻腻的,这次不要糖了。”
抬手将碗递至唇边,谭霁忽然停了动作,抬头问道:“什么声响?”
小北顺着他的眼神望向紧闭的屋门:“有声音?公子要我去瞧瞧吗?”
正当小北准备动作间,谭霁伸手拽住他的衣袖,眉目深邃,沉静得好似换了个人。两人交换了眼神,小北蹙了蹙眉,明白了他的意思:外面有问题。
他顿时停下脚步:“好在先前付过银两,没亏了店家,从窗户走?”
谭霁又摇摇头:“晚了。”
他听见客栈楼下传来打斗声,因两人挑了间较为安静的偏房,才听不真切。就方才几句话的工夫,客栈外也隐约有了人来往的脚步声和马蹄声。
不管外面境况如何,现在出去绝对不是个好主意,还不如窝在客栈中躲避一二。
小北犹豫片刻,迅速收拾好包袱细软:“公子,我护您离开。”
宰相府的贴身侍从,向来武力高强,虽不至于以一敌十,但护佑主人躲避围难还算是绰绰有余。
窗外的声响愈渐杂乱,谭霁心中感叹来的不是时候,估计着正巧赶上了北境蛮军进城杀掠。门外的声音倒是渐渐平息,只是不知交战双方为何人。小北决定趁乱带着谭霁离开,局面尚不明确,这时候不走,待会就没机会了。
谭霁披上御寒披风,手里拿着包袱躲在门边,听着门外越来越远的打斗声,小北迅速推门而出,带着谭霁贴墙离开。
逃脱间,谭霁没抑制住好奇,转头瞟了一眼,正巧看见一群身手利索穿着夜行衣的人逐渐控制住场面,与他们相斗的人着装与一般商客无二,手中动作却极为狠厉,身形也壮硕得不同寻常,乍一看去,还真分不清到底是哪方引起的混乱。
一些暂住此间的住客都聚在一边不敢动作,谭霁这边的行动就有些明显。正巧离得近的“商客”被逼得连连后退,他脚步一错,闪身到谭霁身后,钳制双手抵住咽喉,追来的夜行衣者不得不停手。小北正应付着面前拦截的两个汉子,转手一抓才发觉谭霁脱离了保护圈,他当即顾不得前方,提足上前:“公子!”
那“商客”面容凶厉,闻此嚇嚇大笑着,因着过于僵硬的勒力感,谭霁一边喘不上气大脑麻痹,一边想:果然是北境人。
抓着谭霁的蛮子应该是个小统领,磕磕巴巴说出了几句中原话:“你们…影……撤走……带着你们的人…滚!”
追着蛮军统领的夜行衣者眸色一闪,恰巧其他的北境蛮兵已被收拾得七七八八,他抬手制止住其余人的动作。正当那统领以为他要撤退时,身姿矫健的夜行衣者微微抬头,后退一大步,蛮子感应到什么似的,昂首片刻间眼前一黑,不知从何天降另一夜行衣者,那人身手明显比其余人更胜一截,蛮子未来得及回神,手上一痛,似被利器所伤,不由得松了劲道,谭霁方得喘息,顿时脚下一软向前扑去,那人轻轻巧巧便将其带入怀中,一旁也没碍着手上动作,空着的手收回暗器,一扭一折,蛮子肩骨尽卸,北境蛮人多嗓音雄厚,此时痛苦鸣吼更显凄惨。来人没有多看他一眼,回头一个眼神,收到旨意的下属便利索上前将其治服。
这时候,他才有心思看了看怀中呆滞状的少年,心下好笑,觉着果真还是个孩子。
谭霁倒并非惊魂未定,只是事发突然没能回过神来,待思绪清明时,他已被男人松开,小北则在一旁满脸紧张地问他是否有碍。
小北是真给吓着了,转身不见公子,过分失职,还差点让公子受了伤,他恨不得当场以死谢罪。
待场面收拾的差不多,那些住客也纷纷被安抚着回了房,谭霁两人倒是没回去,小北扶着他在一楼随桌坐下,倒了碗茶替他压惊:“……也是倒了霉了,碰上蛮子偷袭,亏得影卫在此,不然这趟回不去我是交代不起了。”
谭霁捧着茶碗押了口茶,虽是回过了神,但心下有些混乱。小北的话他也没怎么听进去,但听得“影卫”二字时,他抬起头,略觉讶异:“方才那些,是影卫?”
小北笑笑:“按理说,影卫的身份不会随意示人,但是相爷身边常跟着的那二位,都是今上赏赐拨来的,小北好歹也是习武之人,虽没学得太精,但习武者的身形,出招痕迹,那都是看得出套路的。”
谭霁又低下了头,心中还在想着方才那影卫来救自己时的感触。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什么刻意,就是松散地瞟了一眼的感觉让他格外熟悉。
正想着,方才救了他的影卫走过来,同桌而坐,小北特别有眼力见地斟了碗茶:“多谢大人伸出援手救了我家公子。”
影卫戴着面罩,掩住了半张脸,看不出表情,他未作言语,只摆了摆手,小北犹豫一会,还是离开去了一旁。
谭霁微微抬眉,望见影卫侧脸,显露出的肤色白得有些阴冷,那双眉眼倒是生得精巧,像是丹青圣手细细勾勒而出,狭细却不妖冶,反倒有点狠厉的意味。
这边谭小公子自以为很是隐蔽地观察对方,影卫心觉好笑,面前的少年瞧着体态纤弱,一看就是病体,手中紧捧着茶碗,两眼微抬着偷望自己,满脸都是欲言又止的模样,本就是轻软干净的长相,这番作态,甚为可爱。
“相府小谭公子。”谭霁还未说话,忽听身旁人开口,当即愣了愣。第一反应是这人声音真好听,沉静而温和,似乎还轻轻笑了笑,第二反应才是……
“大人……怎知我是谁?”
话一出口,谭霁就微微蹙了眉,直被自己的行为蠢到,影卫的人查个身份也不过片刻的事,他匆匆低下头,抿了抿唇,不再吭声。
见他一连串的小动作,那影卫忍不住笑了笑,这次是真笑出了声,他随即解释道:“曾与谭二公子有过来往,你们兄弟二人气韵很相像。”
谭鹤洵虽为潭府嫡长子,但相府子嗣少,又因比长姐晚生小半个钟头,人们习惯性都称他为二公子。
谭霁毕竟年仅十七,言语一来一往就淡了尴尬,又抬头问:“影卫大人……不该守在皇上跟太子身边吗,怎忽来了塞北?”
“影卫的事,恕不可奉告。不过……”影卫摘下面罩,神色自然,他转头望向谭霁,俊逸的五官冲击感有些强,谭霁微怔,突觉眼前人有些熟悉。
“不过,影卫那么多,你若是个个都跟着喊大人,我怎知你喊的是不是我?”
他这话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逗弄和轻薄意,谭霁耳根发红,对着那张俊脸,一时忘了自己日后也不一定会继续与影卫有往来,直开口道:“那大人如何称呼?”
那影卫轻笑回答:“段延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