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混进城中的蛮军逐步将近,粗略估计有上百人,待得看清领着他们的陆源时,许多人心生愕然。
“陆领军?”邓川忍不住喊道,“您怎么跟那群杀害百姓的蛮贼呆在一块!”
“因为就是他把这群蛮贼带进的城。”
话音由身后传来,众将让出一条道,杜启明沉着脸走到众人面前,与陆源遥遥相望。
“督军,”陆源问候道。
“陆源,你原是我最信任的将士之一。”杜启明的语气忍不住带上了点沧桑,他忽觉接下来的话有些难以说出口。
“既然是‘之一’,那看来督军还有其他可以信赖的人手。”陆源淡淡一笑,“好歹在城防所待了十多年,知道有人接替,我多少能放点心。”
“你放心?你差点就要毁了它。”杜启明冷声说道,“你差点就毁了整个塞北郡!”
杜启明提高了语调:“这十多年来,你为一己私欲,调换人手,纠集羽翼,还丧尽天良地通敌叛国!这么多年了,你为加沙格做了多少事,偷换了多少军务传报,杀了多少无辜之人!”
话一出口,守着城门的城防军纷纷变了脸色,他们再看向陆源时,心境都有些复杂。
杜启明咬了咬牙,想起现下内外夹击的处境,心觉不得不开口了,他正想一举击破陆源和蛮军的联合时,段延风忽然现身,抓住了他的胳膊:“杜军,够了。”
看见段延风前来,杜启明稍稍冷静:“延卫又是何意?”
“计划有变,先别急着揭露他。”段延风压低声音道,“谭霁想借此引来西邯的援军,还得麻烦杜军装一下兵力不足,但切记城门不能破。”
杜启明明白了,转同诸多城防军道:“战!”
段延风带领影卫上城楼帮着控制城外形势,杜启明率先朝内贼攻去,两边拉开了战线,刀光剑影间,陆源主动接住了杜启明挥来的长刀:“都说督军武艺超群,在下还没请教过呢。”
杜启明冷笑一声:“我的刀从不用来切磋,开刃必见血。”
他抽出了被陆源架住的刀刃,转向腰腹砍去,陆源险险避开,提起自己的刀格挡,一边还有功夫笑:“督军臂力强健啊。”
“还没老到快死呢。”杜启明加重了力气,欲将陆源的刀压下去,他却借力滑开,饶了个弯直取杜启明人头,结果尚未靠近分毫,就被杜启明横来的刀柄挡住了去路。
陆源无法,松了力再欲偷袭,杜启明索性直接上手摁住他的胳膊,让他动弹不得。
陆源微愕,就听杜启明道:“就是装,你好歹也装出点样子来,陆源,我知道你不想杀我。”
陆源望着他,笑道:“督军未免把我想的太良善了点,我只是答应了小谭公子陪他走个过场罢了。”
杜启明没接他的话,忽然另起了话头:“你是建元六年进的城防所,我记得你当初一直想入镇北军,但十二年,谭将军在城防军挑人的时候,你主动拒绝了。”
陆源一怔。
“我当时还为此感到惋惜,你是个好苗子,一旦能进军营,此后前途无量。”杜启明看着他说,“可惜,心思歪了,怕是走不回来了。”
说完这话,他没去看陆源的表情,转身离开。
城门口在打斗,郡内也不安生,谭霁又去了回春堂,跟着一帮姑娘家替城防军包扎伤口,他才处理完一人,就有姑娘递上水盆笑着说:“公子这结扎得可真好,干净还漂亮,这有什么技巧吗?”
“谈不上技巧不技巧的,熟了自然就好,”谭霁将帕子浸在水盆中,血渍在水中散开,一层又一层将水染得稠红,他拧干帕子又替那卫兵拭去身上的血污,一边问道:“先生那边还有多少人?”
姑娘“啊”了一声,想了想道:“我也没细瞧,约摸十来个吧。”
谭霁腾出手捏了捏鼻翼,有些头疼。
他千般算万般算,怎么也没算到,这些个百姓来了药堂第一件事居然是去缠坐堂先生,一个个心肝胆颤的都觉着是自己出了什么毛病,有了起头的人,剩下的哪怕无甚大事,也免不了有些心慌,结果一窝蜂的全过去了。
临到了头,萧辞只得叫谭霁去给那些城防军疗伤。
谭霁叹了口气,正想着去下一个床位,叶榆忽然走了过来:“先生喊你过去。”
谭霁抬头看他,目中微带疑惑。
“他给剩下那群人每人开了方安神的药,都给忽悠开了,”叶榆望着大半屋子的伤员,嘴角微搐,“算了,这里交给我吧。”
谭霁同身旁的姑娘点了下头,起身拍了拍叶榆的肩:“行吧,就是这些阵上下来的将士伤得都不轻,你……温柔点。”
叶榆瞪了他一眼,谭霁笑着走去了前堂。
萧辞才歇下来,那木挂牌已经被他扣了过来,桌上还摆着一沓写方子的纸,见人坐下,他笑问:“累着了?”
谭霁摇了摇头,毫不客气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之后,他才开口道:“还成吧,人比想象的要少一些。”
萧辞轻笑:“这仗打不大,前沿不是在吸引战力吗,就算加沙格拿出了全部兵力,也很难一举攻破城门。”
谭霁否道:“那不一定,城中混了几批哈苏达,城防军对他们不了解,现在这里外夹击的,说不准哪时就守不住了。”
闻此,萧辞神情微变:“里外夹击?”
谭霁一怔:“对了,之前一直没空来找先生,这些也没来得及说出来。”
“你同我详细说说,”萧辞面色肃然,“也许还有挽回之力。”
挽回当然有无数种方法,但现下谭霁就是故意布置的假象,哪能跟着萧辞“救回”塞北。
他正思琢着如何开口,药堂另一边的百姓又哄闹了开来。
“郡内有内贼!塞北要失守啦!”
“城防所领军通敌叛国,我们完了啊!”
谭霁当即顾不上给萧辞回话了,他忍不住皱眉:“是谁把这些散播开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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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春日将尽,西邯的景色却不怎么明晰,远山空蒙,近水急淌,白日里总是些叽叽喳喳的声响,好不热闹。
春意盎然,一人身着软甲坐在院中,望着面前的孩童嬉戏。
“将军,塞北来的传报。”有侍从拿着封信走过来,他接过看了看,眉头微皱,问侍从道:“何人送来的?”
侍从摇了摇头:“不知,一早打开门就见着信搁在府前,上边写着魏将军亲启。”
“塞北?是介明来的信吗?”
两人身后传来一有些娇俏的男声,来人身姿绰婉,白肤诱唇,生得一双细圆狭目很是勾人,他只着一身素净中衣,瞧着就是才醒来还没来得及更换衣物。
侍从习惯性低头不去看他,男子轻笑,勾着魏寒川的胳膊去夺那封信。
“召魏将军速至塞北……介明书。”男子勾着唇,话音有些黏着,“啊呀,这是要打仗了啊。”
魏寒川面无表情地拨开他的手:“麻烦裴将军自重。”
裴夜洲忍不住笑,他也不介意,直在魏寒川对面坐下,伸出一只素净白皙的手撑在脑侧说:“寒川兄怎得这般不叫人亲近。”
魏寒川没理会他的玩闹,转问了一句:“裴将军的风寒今日可愈了?”
“啊,”闻此,裴夜洲故作伤心状,“我不过是因病在府上借住了几日,寒川兄就要赶人了?”
魏寒川习惯了他的矫揉造作,能瞎蹦跶说胡话就是好得差不多了,于是自顾自往下说:“我带兵前去塞北,之后西邯的军务防守就交给你了。”
“行啊。”裴夜洲笑眯眯地回道。
他答应得这么爽快,魏寒川反而心觉不对,果然,下一秒,裴夜洲坏笑着补上一句,“把你儿子留下来给我玩玩呗。”
魏寒川眼角一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