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涵皱眉道:“什么划算不划算,你现在也是民,捉你一人与百姓数人没有差别。”
见他不同意,谭霁捉住了他的胳膊,轻声道:“但我一人若想逃跑,可比数人方便多了,郭叔,这人不可尽信,我已同宋大人说过了,你们把百姓带走时记得清查一下,以防他们故技重施。”
他松开了郭涵,一边补上一句:“我去探探这哈苏达部族究竟厉害在何处。”
郭涵一脸纠结地望着他,那双眼中有担忧,也有信重和钦佩,他自知是拦不住了,只能嘱咐道:“慎重。”
谭霁点点头,转身走向城楼。
在他走过去后,蛮军果然放出了百姓,清点过人数无误,宋腾等人带走了人质,而谭霁则被蛮军的卫兵押上了城楼。
谭霁被卫兵带进了城防所的狱间,却没急着把他关起来,甫一进去,就见方才站在城楼上喊话的人此时正坐在桌边,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壶酒和两只海碗。
那人冲谭霁扬了扬头道:“过来坐,有话问你。”
谭霁依言在对面坐下,细细打量起面前的人,这人动作间能看出是出身行伍,举手投足的气质说明职位不小,常习惯于喝令旁人,但那张脸长得格外细嫩,说不上多好看,五官却是端正清秀的模样。
这人扬了扬酒壶,问道:“喝吗?”
谭霁微微摇头。
“嘁,没劲。”这么说着,就自己倒了满满一碗一饮而尽。
谭霁心里有了想法,趁着人倒酒,他沉吟问道:“姑娘芳名?”
对面的人动作一顿,她抬起头,微眯着眼问道:“看得出我是个女人?”
她的模样确实英气,但还提不上像男人,这话谭霁不便直言出口,只得点点头。
“你这人有点意思,怪不得陆大哥会如此忌惮。”她笑着说道,“那你应该也看得出,我是个哈苏达,叫我丹雅就好。”
“丹雅,大漠中的永生花,”谭霁缓缓道,“你喊陆领军大哥,你是被他收养的吗?”
哈苏达的孩子,不论男女,没有一个能健康快乐地长大。
除了陆源收留的那一批外。
丹雅有些倨傲地笑了笑:“是,我的名字就是陆大哥起的。”
谭霁望着面前一无所知还自得其乐的姑娘,颇有些同情。
陆源给收养的哈苏达起个北境人的名字,足见他有多排斥他们。
谭霁收回心思,先开口道:“既然说是有话要问,不如直说?”
此言一出,丹雅愣了愣,陆源只吩咐让她把谭霁关到天亮,方才所谓问话也不过是套词,当真叫她去问,她还真不知道该问些什么。
她想了想陆源,勉强编出个理由,板起脸说道:“把郡内的军事布防图交出来。”
谭霁:“……”
这姑娘怕不是个傻的。
谭霁大概能猜到,陆源可能要做出些计划外的事,说不定会造成他们不想看见的局面,此番举动也不过为了限制自己的行动范围,当务之急是得尽快出去,于是他假意同丹雅绕圈子道:“丹雅姑娘,你这可真叫人为难,东西放在督军府,就是我愿意给你,也不能凭空变出来吧,要不你跟我过去一趟?”
丹雅:“……”
一时不慎给自己挖了个坑。
她要是真的傻了才会跟谭霁走。
丹雅咳了咳,转移话题道:“走一趟就免了吧,不如小谭公子告知具体地方,我派人去取。”
“丹雅姑娘,这不妥,”谭霁面带诚恳,“让旁人去取,我信不过,如非要布防图,只能你一人同我去。”
听得此言,丹雅微微蹙眉:“先前陆大哥找你要时百般不给,现在怎得这么爽快了?你怕不是想跑吧?”
谭霁无奈笑笑:“我当然想走,这不也要姑娘肯放人嘛,在下只是现在性命难保,比起布防图,还是命比较重要。”
他说的有理有据,丹雅半信半疑,但想起陆源警醒过不能小看谭霁,她还是有些提防:“算了,布防图对我不重要,我也不过按例问上几句,今夜就委屈公子在这过了。”
语罢,她起身就要离开。
眼见丹雅将出狱间,谭霁神色微暗,开口拦道:“姑娘且慢。”
丹雅脚步一顿,回头看过来:“小谭公子还有何事?别的就算了,若是想开了愿意供出布防图的话还能谈谈。”
谭霁站起身,慢慢转过来望着丹雅,忽问:“姑娘,你若是真心喜欢陆领军,应该不会看着他去死吧?”
丹雅微微眯眼,目中带上一丝冷意:“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谭霁笑笑:“字面意思,姑娘觉得这能聊吗?”
丹雅疾步走近,她与谭霁一般高,伸手就能掐住他的脖颈:“我劝你把话说清楚。”
哈苏达的身量还是比中原人要健壮,哪怕隔着半米远,谭霁都能感受到丹雅给他的压迫感,这人想要徒手弄死自己,估计不过是片刻间,然而他丝毫没有退却,只淡淡说了一句:“我同姑娘交句心,我原先给陆领军下了套,若任他继续一意孤行,他会死的。”
丹雅握了握拳,脸上神色未变,心里却已经开始发慌了:“我凭什么相信你?”
“就凭现在我也需要他活着,”谭霁冷静回答,“至少北境与大陈的战争结束前,陆源都有重用,他不能死。”
“好,那你说说,你怎么给他下的套。”丹雅盯视着谭霁,闻此,谭霁忍不住觉得好笑:“丹雅姑娘不会以为只要我说出来,他就能避开祸端了吧?”
见她抿唇不语,谭霁索性直言:“陆领军设计捉我前来,无非是担心我横插一脚打乱他的计划,他不相信我,我现在也不太敢相信他,但这回他算是想空了,因为不论我在不在,一切都已经安排布置好,况且县衙尚有宋大人坐镇,他的计划一样会被看破阻拦。”
“唯一不同的是,我知晓领军对现在战局的有多重要,而县衙中,也只有我一人有办法救他。”谭霁缓缓说道,“待他中了陷阱,回头可就真的没人能救他了,因为到了那时候,要他命的不是城防军和府衙,而是北境蛮军。”
这一番话说下来,丹雅再望向他的眼神有些松动,她说道:“小谭公子确实擅长鼓动人心。”
“这哪叫鼓动人心,不过实话实说罢了。”谭霁轻轻笑道,“在下也不想伤亡加剧,只是尽力挑了一条对众人都好的路而已,自然符合大多数人的意愿。”
丹雅吐了口气:“小谭公子,你可不能骗我。”
谭霁点头:“便是陆领军我也不曾骗过。”
丹雅犹豫一会,终道:“行吧,我可以帮公子,但这仅限于保住陆大哥,除此之外,就别怪我翻脸了。”
能劝动丹雅就成功了一半,谭霁见好就收,不强求太多:“现下局势尚待分析,姑娘可否方便告知一二,陆领军今夜出兵之前,都做了那些布置?”
在丹雅开口之前,他又补上了一句:“姑娘放心,只要不涉及到塞北安危,我不会干涉太多,毕竟府衙同陆领军并非完全站在对立面上。”
丹雅被他这话说得一哽,最终还是和盘托出:“我知道的也不多,只能挑些给你说。大略几日前,陆大哥想办法劝服了加沙格,允许他亲自带着塞北郡的军务布防图去见面,他说这可能是唯一下手的机会,而在今夜,加沙格下令发动攻城,陆大哥则领了一队兵去督军府,加沙格信不过他,在当中放了自己一半的人手,说是协助,其实是想监管。”
谭霁忽插嘴道:“当时陆领军带上了江锦吗?”
“江锦?没有,陆大哥最舍不得他出事,恰巧又得知你们已经见过面了,估计也存了怕他阻拦的心思吧,”丹雅解释道,“但江锦自己发觉了不对劲,当晚追过去了。”
谭霁点点头,表示明白。
丹雅想到了什么,面上的表情有些怪,可念及陆源的安危,还是选择说出口:“其实这些我也是意外听到的,傍晚的时候,江锦拽着陆大哥争吵,我本想走开的,他们兄弟俩的事,别人不好参与,但那时听见了一句话,我就走不动路了。”
谭霁忙问道:“他们说了什么?”
“是江锦说的,”丹雅动了动唇,似觉难以说出口,“他说,‘我不需要你为了自己赎罪而来强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