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安妥后,谭霁缩在被子里,伸头望了望门上若隐若现的影子,又闷了回去,独自思索。
门外,段延风倚着墙,听下属报告事宜。
段延风身边最得力的影卫,代称鸣溪,刚才挟持住谭霁的蛮兵,便是从他手中逃脱的。
鸣溪低声道:“已同杜军交涉,明日城防军便过来接手,宋大人那边约了十七的酒楼,不过他回绝了,他对府衙一直没好脸色。”
“营内有何消息?”
“这两日停了战,但谭将军没有退兵意向,约估十日内不会有大变动。”
段延风“嗯”了声,眉头微蹙:“去给宋大人递个信,跟府衙还是接触一下的好。”
“是。”
两人压着声说话,一旁卧房的门传来轻轻的吱呀声,段延风望了一眼,鸣溪收到指令退步离开。
门开,探出头来的少年面色温润,透着一丝倦意,却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道:“今晚这般一闹,没什么睡意,延卫……介意聊聊吗?”
看他这幅样子,段延风顿觉好笑,心生意味:“想聊什么。”
谭霁退后,示意他进来,两人走到桌边相对坐下。见他穿着里衣,外面只裹了一层披风,段延风随手点起了火炉,朝他那挪了挪。
谭霁心思有点飘忽,没注意对面的动作,他呆呆捧着茶碗,眼神澄澈晶亮望着段延风:“大人在此,接下来,城内安全能稳固吧?”
段延风轻笑着接过话:“自然,塞北城防军的能力比其他州郡都要高一层。”
“那……塞北前沿呢?”
段延风瞄了他一眼,这孩子在小心翼翼探着他的话,但毕竟还是太单纯,两句就勾出了目的。
“前沿有谭将军镇守,何必担心。”
这句话明显是敷衍,谭霁没控制住表情,垂下头微微失落的样子悉数落入段延风眼中,他忍不住笑出了声,语气不觉带了点宠溺,柔声哄道:“前沿暂时一切安好,小谭公子真的不必忧心,北境蛮军的事也有府衙作保。像你这样手无寸铁的民众,最该忧心的是自身安全。”
谭霁知道自己过来打探影卫的消息已经逾越了,段延风似有似无给他透了点底,还是看在两人一见如故的份上,他便微微放轻松,小声嘟嚷着:“我也不是手无寸铁,府里有武术师傅,只是学得不精罢了。”
听这辩解,段延风不由轻笑一声,发觉他听见了,谭霁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微发红。
段延风揉了揉他微乱的发顶:“早些歇下,先看好自己的安危吧。找时机回南都,你在这也是平白惹得谭相担心。”
谭霁应声,他本就有些困,但一直因着心中所想睡不下去,得了段延风亲信,他才稍稍安了心。
第二日醒来时,没见着段延风身影,谭霁微不可查地有些失望,影卫果然离开了,倒是来了一队身穿兵甲的护卫,里里外外围着客栈。
谭霁下楼,见楼下难得熙熙攘攘,应是大部分住客都出来了,忧心忡忡问着昨夜的事。
他们面朝一人,那人看着像是领军,自称姓陆,他缓声安抚道:“大家都别担心,这年头战乱频繁,偷鸡摸狗之事也不断,昨日便是碰上了一伙劫匪,趁着百姓们没什么防范行窃,尽挑人多眼杂的地方下手,好在我们来得及时,没造成大损伤。接下来城内要戒严一段时日,大伙尽量少出门,如有见到行迹诡异之人,尽快上报县衙。”
陆姓领军打发了民众,转身欲往外走去,见此,谭霁匆匆上前喊住了他:“陆大人。”
那人回头,见是谭霁,微微回笑:“小公子折煞我了,在下陆源,不过一小领军,这声‘大人’实是担不起。”
谭霁微疑:“您认得我?”
陆源行礼:“在下不才,得督军亲信,大人说过,家有一远亲,谭姓,小公子背着家人远来塞北。大人他隔辈不好直接管教,只嘱咐一句,待回头撤了禁令,小公子早日回去,莫叫家里人多担心。这些日我便守在这,有何事您尽管唤我。”
“有劳陆领军了,”谭霁一脸乖巧地应声,忽又问道,“昨夜突来盗贼,又是这么大范围的祸乱,怕有些不合理罢?领军可方便透知一二?”
闻此,陆源神色一黯,压低声音道:“小公子聪颖,您是自己人,我本不该藏着话,但……有些事不好说出来。我只能说,一些不该入城的人‘碰巧’被放了进来,现下军队府衙都在排查。”
谭霁点头:“多谢。”
回至房中,小北正拿着医书守着火炉煎药,谭霁好笑道:“又钻研什么法子出来了?”
小北一直是个好学之人,喜欢钻研一些旁门左道,可惜这一路颠簸,他只能拿着谭霁的医书瞎琢磨,还学得有模有样的。这些日,正巧谭霁又染了风寒,小北便直接用自家小公子来试药。两人一同长大,关系极为亲近,谭霁倒也心大,想着小北不是没轻没重的人,丝毫不担心他用的药会出问题。
小北抬头看向他:“公子,打探到什么了?”
“大多是差不离的事,北境铁定在谋划攻略我大陈,难为他们一群蛮兵要动脑子……还有塞北那郡守大人埋在鼓里十多年,终于醒神了,决心整治一下,不过也来不及了,这塞北,早就烂得只剩一层皮了,能撑多久是多久罢。”
谭霁伸了伸胳膊,躺倒在床上。小北端着药碗过来扶他:“这次试试?我放点了梨花,入味的,不苦。”
就着碗尝了一口,谭霁蹙了蹙眉,小北以为又是药味闹着他,忙问道:“难喝吗?”
谭霁摇头:“我就是心烦……一个两个都撵着我回去,我也不知是该走还是继续留下了。”
听他这般嘟嚷,小北轻笑道:“小公子,先前来的时候怎么都劝不动,怎么现在犹豫了?”
谭霁回笑,他知道小北明白自己意思,回去的话也只不过嘴上说说,他只是忧心下一步怎么走,现下处处被动,甚是麻烦。
————
晚间,谭霁在客栈中溜达,猝不及防被一股力拉向后方,拉进了一间住房中。还未等谭霁回过神,就已经被捆得严严实实。
谭霁闭眼缓解了一下晕眩感,再睁开眼时,只见面前几人作商客打扮,却一个个面露凶光,身形体格看着像是北境人。谭霁暗糟,没想到这些人没露干净,怪不得城防军里里外外还在搜寻。
其中一人坐在桌边,看着像是他们的领头,他身边站着的,瞧着应是客栈的帮工,这人此时一脸谄媚对那领头捧道:“听着别人都喊他公子少爷,塞北又没有什么大户人家,来头肯定不小。把他带回去,定是一桩大买卖。”
料想这帮工是把他们当做劫匪了,领头也不接话,只扔过一锭银子:“去,拖住他那个侍从。”
帮工脸色一喜,拿着银子就走出了门。
领头指了指谭霁,几个蛮人便把他拎了过去。他眯着眼观察谭霁一会,轻蔑一笑:“当年谭知计谋我族,害我族人,绝对想不到有一天他儿子会落到我手里。”
领头抬手,冲余下几人道:“叫探子把影卫的消息传回去,顺便把这小崽子带走。”
话音刚落,客栈紧闭的窗突然无人自开,初春晚夜依旧冷嗖嗖的,房内油灯尽数熄灭,正当这群北境人惊诧时,窗口传来朗朗笑音,一人靠坐在窗口,声音爽利清脆。
“你说带走就带走,有人同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