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霁微微惊讶地望着姜珧,他早听过定宁王世子面相清嫩,却没想到能嫩到这种程度,按理说他现下年岁已二十又三,可谭霁看着,却觉得他像是同自己年纪相仿。
谭霁一一同人问好,转了一圈又回到了段随雨,他举杯轻笑道:“虽说你应该看出来了,但我还是要说一句,在下段随雨,今日便算得真正认识小公子了。”
“荣幸之至。”谭霁同他对饮。
“那好,既然现在大家都认识了,我就来说几句。”待得众人安坐,段随雨开口道,“今日置宴是为谭家两位公子送行,祝二位此去一帆风顺,为我朝迎来繁荣盛世。”
沈漾领头举杯:“愿前路坦荡。”
穆贤附和:“前程似锦。”
顾怀言紧跟着:“锦上添花。”
“花花繁叶茂!”
话到了姜珧这,忽就说不下去了,几人笑作一团,顾怀言简直笑得泛泪:“我说小世子,我们是说祝词,不是叫你接词啊。”
姜珧闹了个红脸:“我这不是听着你们在接嘛”
这么闹了一出,气氛顿时就活开了,段随雨唤人上菜开宴,众人一边用食一边笑谈着,谭霁跟着听了不少奇闻逸事,好不欢快。
不知过了多久,桌上的菜慢慢见了底,段随雨瞧见,本想再加上几道,却被谭鹤洵伸手拦住:“到这就够了。”
段随雨望着他,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他心下有点不是滋味,但还是没出声。
“谢过诸位了,”谭鹤洵起身,“那今日便到这吧。”
顾怀言愣愣抬头:“啊,这才什么时候,就散了吗?”
话刚说出口,祝衡就狠狠掐了他一下,顾怀言吃痛,顿时明白过来闭上了嘴。
气氛凝固了一瞬间,随即沈漾笑着打圆场道:“哎哎哎,我们子洵兄可是个忧国忧民的大忙人,能约出来半日就是好的了,既然他发话了,该散就散吧。”
众人一个接一个起身赶着辞别,谭霁本想等着谭鹤洵一道,结果被沈漾一把揪住给带了出去,他还好心顺带着闭上了门。
谭霁:“”
沈漾伸手在唇上比了个噤声的动作:“你也知道你二哥同大公子交好,给两人留点时间说几句,不然在临行之前,他们俩怕是都见不上面了。”
谭霁茫然了一下:“他们只是友人,就算有些话要说,也不至于专门避开人吧?”
主要是谭霁实在想不出来,他家二哥与太子之间能有什么私事。
沈漾望着一脸单纯的谭霁,拍了拍他的肩,只笑不语。
房内,谭鹤洵见谭霁被拉走,眉头轻皱,段随雨借此慢慢走过来,快接近的时候,谭鹤洵朝后退开一步:“大公子还有何事要说?”
段随雨顿了一会,没开口,就这么用目光静静描摹着谭鹤洵的面容,那视线太过炽热,谭鹤洵没忍住偏开了头:“无事的话,子洵先走了。”
他转过身,正当离开,段随雨突然伸手捉住了他的腕子。
谭鹤洵挣了一下,没挣开,他轻轻吐了口气,抬眼看过去,目光中半含着恼意,又带着一点无奈之情。
“子洵,再过几日,宋家小姐就要嫁过来了。”段随雨对着他笑,语气淡了淡,“东宫大婚,你不来吗?”
“那子洵就提前贺过大公子了,东洲事急,恕难前赴。”谭鹤洵眼眸微垂,错开了他的目光,“贺礼我会咐人送去,大公子也不用乱惦记什么。”
“既然要为人夫了,还请大公子自重。”
段随雨望着谭鹤洵一张一合的唇,心火就冲了上来,他狠狠咬住牙,忍下那股郁气,末了化作一声没抑住的笑音。
“那我可真要谢谢谭二公子。”他眼神微黯,说出最后一句话,“愿君此行顺利,好好照顾自己。”
他松开手,谭鹤洵僵了片刻,收回手腕后回了一句:“定不负君期。”
语罢,他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背后却像是被视线黏住了,怎么也甩不开那股热意。
回府的路上,谭霁发觉自家二哥有些心不在焉,他没敢开口去问,只小心翼翼将伞面不断偏向谭鹤洵,以防他被淋湿。
雨终于停了下来,谭霁却没急着收伞,直到再一次差些撞着人的时候,他拽着谭鹤洵的衣袖朝旁边避开,听到有吵闹的人声,谭鹤洵才慢慢回了神。
“走在大街上都不知道看路的吗?这雨都停多久了还打什么伞,撞坏了我这摊子,你怎么赔啊!”
“对不起对不起!您说说,这些我都给您赔上!”
“阿霁,”谭鹤洵瞧过来,“怎么了?”
谭霁瞅了他一眼,转头示意他看过去。
方才为了躲避路人,谭霁一时没注意,不小心撞倒了路边的粉饰摊子,那些待卖物件大半倒在地上,有些都脏了。
谭鹤洵捡起一只灰溜溜的香囊,朝摊主道:“老伯,这些我们都要了,您也早点收摊吧。”
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摊主也不好再说些什么。
两人带着一堆胭脂水粉和饰物往回走,谭霁简直要发愁:“这该如何处理啊?路摊买的东西,就是府里的侍女也不要啊。”
倒不是他多看不上那些路边叫卖的便宜物件,只是谭府中的侍女确实不比别处,因着家里三个孩子都不爱穿戴艳色,谭夫人空有一腔心思没处撒,每年进了府的鲜艳料子最后都分到了侍女手上,胭脂水粉用的也比别家小姐差不了多少,自然看不上这些个劣质香粉。
正抱怨着,谭鹤洵忽然捏着那只小香囊,莫名其妙说了句:“过几日阿姐们该回来了。”
“是啊,”谭霁应道,“但阿姐也不用这些脂粉物件啊。”
“镇北大将军归京,宋家女就该入嫁东宫了,”谭鹤洵像是没听见他说的话一样,自顾自继续说着,“府里给东宫的贺礼也备得差不些了,把这些一道捎上吧?”
谭霁:“啊?”
是他听错了还是他二哥出什么毛病了?
这些个东西送过去,宋家小姐更不可能看得上啊!
但除了给她,还能是给谁的?
总不能是送给太子的吧!
谭鹤洵见他愣了愣,就好像看出他想法似的,语气不经意有些冲:“送太子。”
谭霁:“?????”
但最后谭鹤洵还是找回了理智,没真的把那些玩意给东宫送去。
听完了两人的经历,谭夫人又好气又好笑,末了只能找人处理掉了这些脂粉玩意,只有谭鹤洵手中那只小香囊被留了下来。
谭霁看过一眼,灰扑扑的,做工却还可以,细瞧着还怪精巧,就是颜色太素,却意外和谭鹤洵挺相配的。
谭霁新生好奇,问了一句:“二哥,你把这留下来干嘛?”
谭鹤洵盯了他一眼,难得没直接撵人,而是认真回了一句:“瞧中眼,就留着了。”
谭霁又看了看,开玩笑道:“也是,日后再有人想同你提亲事,二哥直接把香囊扔过去,就说是心仪的女儿家送的,保管人家不再上门了。”
见他笑得无忧无虑,谭鹤洵的神色也跟着松了松。
就这样吧,也挺好。
谭鹤洵想。
————
夜风吹得有些冷,段随雨独自站在高楼上,望着看不明晰的天色。
南都的夜总是静悄悄的,白日的喧嚣和繁华尽数收拢起来,就只见得远处挂着的淡淡明月。
身后忽然传来声响,段随雨转过头,见了来人,他轻轻笑道:“这么早就回来了?我以为还要再过几日。”
“连夜跑回来的,顾不上了,谭将军还在路上。”段延风半跪在地,脸上没有笑意,“殿下,属下有要事相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