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霁思索了一下,复又要伸手,忽觉有人看了过来,他忙把手指缩了回去,钻进了衣袖,抬头一瞧,又对上了肖断骐相似的目光。
谭霁试着回了个笑容,肖断骐没什么反应,又转去看那些疫民。
肖庭瑞没阻止许驰的动作,却多少有些担心他会惊动病患,便跟在后头看着,不过许驰手脚的确利索,一个个看过去,顶多掀开被子观察躯体,没碰着那些疫民一下,很快就看完了两排回来。
谭鹤洵也没问他什么,直向方崇廉说:“走吧,再去别家药堂瞧瞧。”
“啊?”这发展不在方崇廉的预料内,他试探着说道,“侍郎不再看看吗?”
“看过了。”谭鹤洵言简意赅道。
叫属官简单看了一遍,就算是自己看过了?
方崇廉突然有些动摇,他开始怀疑谭鹤洵到底有没有传言中那么清正廉直了。
不过他不问也好,省得他们还要多费力配合,等到方崇廉笑着想过来揽谭鹤洵时,谭霁忽然开口道:“几位先行一步吧,我还有点事,就不随行了。”
郑安留了个心眼,忙问道:“这位大人不如说说是何事,府衙也能帮上一二。”
谭霁摆摆手笑道:“私事而已,就不劳烦诸位了。”
谭鹤洵转问道:“是昨日约了肖公子吧。”
谭霁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两人都这么说了,郑安也不好刨根问底,只得悻悻辞别离开。
他们离开,谭霁转同肖庭瑞笑道:“肖二公子,可方便聊聊?”
肖庭瑞回道:“若是详问渡安堂,程公子可晚些再来,家母得待到午时才归。”
“公子应当明白我所言何事。”谭霁轻轻笑了笑,正当肖庭瑞以为他要提起疫民时,他却转言道,“昨日不是约过公子,要聊聊医理吗?”
肖庭瑞顿了一下,反应过来身边应是有人盯着,缓缓回了声“好”。
两人索性就此次疫病聊起,对于疫民的症状逐个说过自己的想法,再谈说到了药汤煎制用量上去了。
这一聊就是一个时辰,好歹歇下了,肖庭瑞斟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了过来,谭霁接过,道了声谢,笑言道:“肖兄有这般才华,若是能来南都,肖家便算得能真正光复了。”
“程兄说得在理,只惜肖某人没这个机会。”肖庭瑞对于他的话置之一笑,“肖某也没什么大的诉求,能安安心心救助百姓,做好渡安堂的本分便可。”
“话是这么说,但想来肖兄还是有点心思的吧?”谭霁劝道,“不光说是为肖家,难道肖兄自己不想进一步修习医术?”
肖庭瑞笑而不语。
见他不愿回答,谭霁便换了个说法:“等疫病一事解决了,程某可否有幸邀肖兄前去南都?”
“但愿吧。”肖庭瑞点到为止。
聊了这么久,谭霁见着时辰也该走了,落下一句午后再来,便辞别离开。
他独自沿着道往官驿走,想事想得有些失神,忽然一阵猛力传来,谭霁感觉到被人狠狠推了一把,差些就要摔倒。
这么踉跄了几步,他好容易才稳住了身形,撞倒他的那人却连句道歉都没留下,快步跑开。
谭霁叹了口气,自认倒霉地理了理衣摆,这么一摸,才发觉荷包没了。
谭霁:“”
怪不得跑那么快,原来是个贼。
之前还是段延风笑提起,他才记着随身带点碎银,不成想这才出几次门,就碰上了贼人。
但他其实也能理解,东洲现在惨淡成这副模样,大家伙吃不饱穿不暖的,难免会有人活不下去会起些别的心思。
谭霁微微抬头,觉得就这么算了,反正也没带多少钱。
估计段延风看见了,又要笑小谭公子“心善”了吧。
这么想着,他突觉不对。
完了,段延风送的护身符还在荷包里呢!
谭霁焦急地对着快消失的影子追了上去,亏得他走的是直板板的官道,否则在那些小巷子里头,人早就转没影了,现在至少还有个方向。
谭霁几乎是使上了吃奶的劲在追,可跑了没一会还是疲了,他自幼身娇体弱,本来就跑不快,眼看着那贼转弯进了巷子,谭霁急得差点就要哭出来。
可段延风送的那块玉还在贼人手里,他答应了要好好保管,就是见不着人也得追,谭霁急匆匆赶过去,到了地方跟着转弯,结果刚喘了口气,一抬头就跟贼人大眼瞪小眼看了个实在。
贼:“”
谭霁:“?”
他居然没跑!
更离奇的是,下一秒那贼就把荷包还了回来。
谭霁愣愣接过,慢慢清点着荷包中的东西,发觉没少什么,才把提着的心放回肚子里。
他看向那蒙着半张脸的贼,眼中有些复杂,他带着警惕心问道:“为什么要抢人东西?这儿离府衙可不远,我只要喊出声,随时都有官兵来捉你。”
“因为是我叫他做的。”贼人没回话,他的身后却传来了笑声,那声音熟得谭霁差些激动起来。
转身看去,萧辞缓缓走进了巷子,笑言道:“又见面了啊,小子佩。”
虽然那天看见叶榆就有所料了,但乍一看到萧辞,谭霁还是略有惊讶,他愣了下,才低声回了一句:“先生。”
萧辞上下打量着他,笑道:“半月不见,怎么觉着你变了不少。”
谭霁问:“先生觉得哪变了?”
“瞧着性子是沉下来了点。”萧辞评道,“看来回都后听得了不少言语吧。”
萧辞的语气总是这么淡淡的,不是谭鹤洵那样性格冷淡使然,而是好像万物都在他掌控之内的淡然。
这话入耳有点感慨意味,谭霁微微点头道:“算是都把我当成正常人了。”
这话说出口颇有些心酸,在谭霁这个年纪的南都公子,要么是在发奋读书考取功名,要么于街巷之间肆意潇洒,而他却不得不因为天生病弱养在深院之中。
听起来就像那些大家闺秀似的,甚至还不如她们出门的次数多。
萧辞甚至想起,刚见面的时候,谭霁还会好奇问问府门之外是些什么,他听着自己说大川名山,说风光胜景,那时候懵懂稚子的眼中满含的的都是憧憬期待。
可那场大病之后,他再也没提起过府门之外的景色了。
萧辞一度以为谭霁失了念想,但常见他对着院墙发愣,就知道这孩子只是怕母亲心痛,闷声不说而已。
萧辞回过神,见谭霁一脸笑意,就明白他对现在的状态再满意不过。
这么一句“正常人”,怕是他前面十多年都没敢奢望过的。
“先生是有事找我吧。”谭霁又看了眼萧辞身后站着的“贼”,他知道萧辞有一批可供差遣的人手,虽不知他是如何集聚起这些人的,但那些明明确确都是高手。
谭霁继续道:“若是先生想见我,可以叫人来传话,但这般引我就不必了,只是个荷包而已,万一我就没追过来呢。”
“可你这不就是来了吗。”萧辞笑了笑,瞄了眼那只荷包,像是毫无关联地说了句,“那玉是晋宁十年掘出的凝脂玉,总共也没多大一块,运进宫内后,晋宁帝将其剥分给了几个得他看中的子侄,那几人当初被视为储君人选,其余皇子暗中都盯着这几人。”
“而建元帝后来得到的那块,是嫡长兄给他的,没想到会被他制成玉佩。”萧辞看着谭霁越来越惊讶的神情,继续说着,“按得那大小来看,这样的玉佩,应能制两块。”
谭霁捉住了萧辞前面那一段话:“晋宁年间的皇侄可只有东池王一人。”
萧辞轻轻挑了下眉,对着他笑。
谭霁还想说些什么,身后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萧辞便抓紧时间说上最后一句:“明日辰时,渡安堂对面的茶楼见。”
语闭,带着那“贼人”迅速离开。
谭霁站在原地,看着两人渐渐没了影,身后终于有人喊道:“程大人没事吧!”
谭霁缓了口气,转身看着赶来的两人,当真觉得萧辞帮了自己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