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计划着来塞北,便是求着萧辞,几人同路而行,谭霁察言观色,多多少少猜得出萧辞有着不小的野心,因此才一直规矩得体,尽量避开他们行事。
他谭霁不是什么英勇之辈,也没那么圣洁到胸怀江山社稷,他只单纯希望自己在乎的人能平安康健。现明知朝局变换,和睦安康都是假象,谭霁就算要出手,也不该是被旁人强拉进这摊浑水里。
像是意料到他会如此回复,萧辞笑得有些无奈:“子佩,我也不曾想过将你搅进来,你这孩子踏实,大家都舍不得你受累,但我是真的心力交瘁,只有你能帮我。”
萧辞这番话是故意的,再怎样,谭霁也不过是一个十余岁的少年人,在安定环境下长大的少年人,总有那么一颗热血沸腾的心,总期望着自己能干出一番事业。
果然,谭霁抬眼,似是有些心动:“至少……先生先同我透个底,您要我帮你什么?”
“不难,我需要一个能与前沿大将有来往的人留在塞北,帮我拿到战营的消息。”
谭霁与其对视,目中满是惊异。
见他如此,萧辞解释道:“朝堂纷乱,明眼人瞧得出,那位迟早不行,现在的江山,需要一位明君,我不过是在为江山繁盛作奠基。”
如此狂言,听得谭霁心中混乱,有对萧辞直言不讳的信任所感动,也有对他过于大胆的设想所惊憾:“可您当年口口声声不问朝野,到头来还是走上了这一步?”
萧辞笑了笑,面上染了一丝苦涩:“我不想登入朝堂,是因为不想服侍一位以自身利益为首的君王,现在回心转意,也不过是发现自己的才能有了真正可以施展的地方,而非为了苟活卖弄才华。”
这一席话,只差直接说他想要助太子篡位了。谭霁松了表情,有些退步问:“可是殿下……影卫已在塞北。”
“子佩,你要想明白,影卫终究只是为皇帝办事。”
听到这,谭霁默了良久,终是缓缓吐露了一句:“……谭家不站队。”
他面上笑着,口中话语仍是在委婉推辞:“先生,哪怕我没有任何官职在身,但我生在谭家,便是谭家子弟,谭家不忠君,只忠国。”
闻此,萧辞只是淡然笑之,恍若谭霁并没拒绝他的请求:“无妨,你自有思量,我强求不得,但既此行为了谭将军而来,必然是要去见她一面的。”
谭霁默然:“虽为家眷,但我至今未得阿姐的消息。”
萧辞面上没有丝毫担忧,笑容自然,仿若一切都有定数:“且等着,会的。”
“这样,你尚唤我一句先生,就还当做往日一般,是要做功课的。”萧辞换了个说法,“为国尽忠,你总不会反驳吧?”
谭霁没开口,只是直直望着萧辞。
两人没有交谈过久,谭霁便悄悄回了自己那间住房。刚收拾干净,就见小北急匆匆赶了回来:“我的小公子啊,您方才去哪了?可急死我了,真是,若非那店伙不留神把茶汤撒在我身上,我也不会跟丢您……”
谭霁面上平静,换了身宽大的衣袍,将勒红的手腕缩进去:“哦,无事,刚找店家替我灌热水洗漱去了。”
见他确实换了衣服,小北也就没多想,只是习惯性碎碎念:“您也是,这样的小事叫我来做就好,何必劳烦跑一趟。”
谭霁笑道:“这不是找不着你嘛。”
说到此,小北愣了愣,又蹙眉抱怨:“可不是倒霉催的,刚好路过转廊,那店伙一下没留神就崴了步子……”
彼时,南都朝堂。
建元帝屏去侍者,独自坐在案前批阅奏折。其实太子十岁起就已经开始帮他分担奏折,现下更是大多重要议案由他过目,到自己这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想起太子,建元帝忍不住头疼,抬手揉了揉眉心。
太子段随雨年轻有为,方及冠的年纪,经书兵法,权术谋略,无一不通。性情温润又知晓方寸,该果断时也能做到丝毫不拖泥带水。
这种人坐在帝王位,再合适不过,既令人敬佩,又让人不得不臣服。
只是,太年轻气盛了。
想到今日早朝事宜,建元帝叹了口气。
“陛下,万万不可啊!”
对于段随雨的提议,御史大夫陈深领头反对,余下七七八八都跟着附议。
段随雨面若春风,却笑得令人骨颤:“御史大人这是何意,我的话有什么不对吗?”
陈深任御史一职十六年,是当初最早一批跟随建元帝打拼天下的,因此倒也不畏惧这年纪青青的太子,他沉下面色呈言:“太子所言无错,只是未免想的过于天真了。前沿战士为国征战固然英勇,但现下民生求安定,这番大肆征集军税,必然引得民生不安呐。”
这话过于直白,就差没直接指着太子说“你这毛头小子不知世事”了。
段随雨皮笑肉不笑:“大人所言极是,只不过,国令分明有言,只要前沿战士仍在为国效力,军税年年都有,今年收的迟了,我不过催促一番,有何不妥?”
陈深冷哼:“太子虽精通治国□□之道,却不解民生。这军税,自十三年起至今,便有五余年没缴过了,现下战沿又非吃紧,何必多生闲事。”
建元十二年,西韩兵败,其领土归入东陈,改为西邯七大郡,十三年初,御史台奏议过取消苛捐杂税,因为从庙堂到民间都希望天下太平,战事也缓和了许多,提案两三次便审批过了。当时太子还未上朝听政,众臣极为自然地理解为太子不知晓内情,一时说错了话。
谁知,段随雨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道意味深明的笑:“哦,是吗?那为何前些日我微服出宫,听得街头巷民感叹民生多艰,近年来的军税愈加繁重。怎待我查了内库进出账,倒并无军税这一条?”
此言一出,陈深显然没料到事出有然,众臣纷纷变了脸色,有的在想太子何时出宫的,有的则面色不定,在想军税一事何以定夺。
闻此,建元帝皱眉,显是起了疑心。
他缓了缓,问道:“此事当真?”
段随雨拱手:“儿臣所言句句属实。”
“哼,荒唐!现下前沿战事不停,还有人敢在朕眼皮底下犯事!”
建元帝年事渐长,君威不灭,朝堂瞬时鸦雀无声。
静了片刻,段随雨趁机接上话:“父皇,儿臣建议,让刑部左侍郎前去探查民情。”
这一开口,群臣又炸了锅。
“太子不可,刑部尚书前往塞北监军,右侍郎因病暂退,若是将左侍郎遣走,刑部怕是要出乱子啊!”
“巡查交于大理寺便好,惊动刑部会扰乱六部啊!”
建元帝扫视一圈,底下安静下来,他才道:“爱卿何出此言?”
段随雨不慌不乱,自有说辞:“大理寺本就审批罪案过于烦劳,现下军税一事,既不算沾兵部,又不算沾工部。谭侍郎与我交好,他的能力我清楚明了,以其才华,若非年纪尚青,完全担得起尚书之名,再者,他本就善于观言察色,何不让他前去?”
段随雨一番话有理有据,却等于什么也没说,光把谭鹤洵夸了一通,又是事实,群臣明知被太子的话绕走,却有口难言。
建元帝当然不会因他一句话就当机立断允了,只说“容后再议”。
因殿内没有侍者,没闭紧的窗漏了一串晚风,直直对着吹了过来,拂过案旁灯烛,明灭不定,建元帝忍不住咳了两声。忽伸来一只手挡了挡蜡烛,骨节分明,细长而强健。建元帝偏头,见是太子。
青年人面若冠玉,身量狭长健朗,甚是得人欢喜,他笑了笑,恭声道了句:“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