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夫人眉目柔和,远不是谭霁原先想象的那样慈眉朗目,反而娇婉清嫩,这话用来描述一个中年人妇可能不太合适,但肖夫人给他的印象确实如此。
许是信佛的缘故,肖夫人说话时的神态也带着一点慈和气,她一点不因陌生而顾忌谭霁,反而轻轻招了招手,笑道:“程公子也是大善之人,阿瑞同我说过,你是想来帮忙吧,进来吧。”
谭霁点了点头,跨步走到了肖夫人身旁,看她盛粥,就替她拿碗,两人没有说什么,氛围却不觉得尴尬。
直到面前的人渐渐少了,肖庭瑞出了渡安堂,手中拎着不少药包,朝这边走来。
肖夫人抬眼看了看,温声对谭霁说着:“程公子,这还有些人,你替我去帮帮阿瑞可行?”
谭霁没觉得肖夫人的亲近有何问题,于是应下来朝肖庭瑞的方向走去,见着来人,肖庭瑞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坦然将药包递给了他。
谭霁稳稳接住,一边好似无意问了句:“这些是给疫民准备的吧。”
肖庭瑞点头,随即才反应过来:“你们知道了?”
“刚才知道的。”谭霁回道,“但光是这么用药吊着,根本好不起来。”
“没办法,府衙看得紧,”肖庭瑞接道,“养在医馆里的倒是多少都还有点好转。”
谭霁轻轻“唔”了一声,表示自己明白了,随后两人便走进棚中煎调药汤。
炉火烧得挺旺,肖庭瑞执扇轻轻摇着,谭霁盯了一会那不断上窜的火苗,忽而开口道:“肖兄觉得这疫病来得可奇?”
“确实奇,”肖庭瑞回答,“一开始都以为是普通的风寒,结果病得重的行动无碍,病得轻的反倒整日没几时清醒。”
谭霁默了一会:“这症状听得像是”
“去魂。”肖庭瑞接上他的话。
“去魂”是前朝末年百姓给一场大疫赋的名,只因那时得疫者病轻时高热不止,待得病重了反而能跑能跳,除了没有神智,就跟病愈了一样。那时闹得人心惶惶,都说是帝王昏聩触怒了天颜,才降灾人世摄人魂魄的。
那次大疫的病情描述与这回极其相似,白日谭霁同谭鹤洵偷偷交流的也是这事,但他才提出“去魂”,谭鹤洵就否认了。
而后来他也明白了谭鹤洵这么说的依据,谭霁抬头看向肖庭瑞,解释道:“但这两回也不完全一样哎,扇上点,这火小了。”
这么说着,他抬手调了下调了下炉子的方向,免得被风给吹熄了。
肖庭瑞回过神来,手上摇扇的动作微微加快,一边就着方才的话往下聊:“程兄说的不同是指那些病重者?”
谭霁“嗯”了一声:“前朝那些人死于病痛,但这群疫民,以我听得的说法,是腑脏溃烂而亡。”
听了这话,肖庭瑞也默了片刻,他随即开口道:“我觉着还是粮食的问题。”
“我也觉得是,”谭霁应和,“但还有一点,不知肖兄可听过之前塞北也小范围发过一阵疫?”
“知道,”肖庭瑞回道,“可后来不是说是北境贼人故意下的毒吗?怎么,这俩有何联系?”
“只是想到一点别的了,”谭霁笑笑说道,“不止是粮食不新鲜的问题,以防万一,水源最好也查一查。”
“这话同我说也没什么大用,”肖庭瑞轻叹一口气,“还是要府衙去做。”
“放心吧,我已与侍郎大人聊过,他知道怎么做。”谭霁宽慰了一句。
听他这么说,肖庭瑞不免想起上午见到的那位谭侍郎,当时他自己一眼没看就离开,肖庭瑞心里是有点看不上的。
到现在程公子的说法,就像是他们另有安排。
肖庭瑞不由得生出点期待。
这么说着,他的目光慢慢放到了远处,语气也是漫不经心的:“看来府衙的人对你们也是如临大敌,这半步不离的。”
谭霁顺着他的话瞟向那边的孟良与于成远,随意应了一声。
“其实程兄大可不必直接当着郡守他们的面开这口,”肖庭瑞提起上午谭霁的举动,“你这么一说,不就暴露了自己的目的了吗。”
“就是要什么都看在他们眼里,叫他们以为自己掌握着主动权。”谭霁静静回道,“与其被他们监视时无意发觉,不如大大方方做给他们看。”
前者只会平添疑心,反而逼迫人行事束手束脚,后者看着蠢笨,却是最直接坦荡的方法。
现在谭鹤洵已经给府衙营造了一副空有才学的清高公子形象,只有方崇廉觉得他们好拿捏,才会放松警惕。
肖庭瑞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也不再多言,两人熬着药汤,见火候差不多了,肖庭瑞取下炉子滤汁,谭霁则替了他的位置又煎上了一壶。
那边肖夫人的粥也散的差不多了,她将最后一叠碗搁上案台,交给姑娘们,自己腾出空走到谭霁身旁坐下,轻声说道:“我来吧。”
谭霁抬头瞧她,抿唇笑笑:“没事,夫人娇贵,这烧一炉子火,莫熏着您了。”
“我就是做药堂生意的,早都习惯了。”肖夫人被他给说笑了,微微掩唇的动作尽显深闺女子的娇态,见了此般,谭霁心下感叹,这才是他真正意义上见过的头一个东陈女人。
谭夫人跟谭鹤清那都是莽性子,跟东陈女儿的清润娇柔不沾半个字。
肖夫人笑了一下,双目满是清澄,她忽而问道:“小公子这药煎得倒是挺熟练。”
谭霁回答:“我自幼身体不好,差不多算是个药罐子了,自己煎药也早成了习惯。”
闻此,肖夫人有些动容,她轻轻叹了口气:“可怜的孩子。”
末了,她忽又转问:“公子现今几岁何了?”
这句话的方向有些不大对劲,但谭霁也没多想,回忆着程筠的的身份,一边回答:“现年二十有一。”
话音才落,肖夫人目中神色微微一变,她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一时说不出话。
这位公子看着比肖庭瑞还要小上月余,居然都及冠了?
肖夫人抿了下唇,劝慰自己年纪没什么,面相瞧着好才是正理,便继续问道:“那公子可曾娶亲?”
到了这会,谭霁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肖家还有一位未出阁的小姐,现在看来,肖夫人是在打自己的主意?
谭霁心觉好笑,又觉着幸亏程筠已经成亲了,便坦然回答:“家中已有妻室,是自幼一同长大的青梅。”
听完他的话,肖夫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黯了下去,眼中甚至还带了一点泪意,看她这幅样子,谭霁直觉不对,却又找不出是哪里的问题,只能忙手忙脚安慰:“夫人,夫人,您还好吗?”
而另一边,在案台前分发药汤的肖庭瑞听了渡安堂店伙的话,动作一顿:“你再说一遍?”
“啊?”店伙抓了抓头,重复道,“夫人叮嘱这药放淡一些,那位程公子不是催了府衙也给流民们放粮吗,反正日后吃食上稳妥了,咱们就不用操太多心了,药汤也顺便分两拨。”
“不是,是前面那一句。”肖庭瑞微微皱眉。
“前面一句?”店伙想了想,试探着说道,“夫人说她今日来不了了,叫我同公子说一声”
肖庭瑞目光微凛,随手将舀药汤的勺递给店伙,自己转身往棚内走去。
正当时,那位“肖夫人”刚梨花带雨哭了出来,就听肖庭瑞冷冷的声音从背后传了过来:“肖婷月,我昨日是怎么同你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