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霁叹了口气:“水源出问题了才最要命,东洲这么大,不可能像塞北那样彻底断掉水源,就是一两天的用量也承担不起。”
“不够就去借。”谭鹤洵倒是不急,“塞北撇开不论,还有边南跟西邯。”
听了这话,谭霁也来了精神:“对啊,可以找西邯。”
见他又动了心思,谭鹤洵问道:“有什么想法?”
谭霁笑了笑,面上是一副乖巧的样子,嘴里的话却有些坏心:“二哥觉得,能不能找个由头拉西邯下水?”
谭鹤洵不太喜欢他这用词:“西邯本来就是大陈的国土,那有什么拖下水的说法。”
“啊,二哥说的对。”谭霁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的支持,“这应该叫理所当然。”
两人这么讨论了一番,谭鹤洵脸上神色也略略放松,见他心情似乎好转了,谭霁试探着拿出了那封信笺:“这是南都送来的。”
谭鹤洵一怔,一边接过信笺一边道:“这会南都怎么来信了”
说着,他看见了信笺上熟系的字迹,动作瞬间僵住了。
一旁的谭霁不明所以,见谭鹤洵又皱起眉头,悄悄咽了口唾沫后退了一步。
他二哥确实跟太子是挚友吧?怎么收到信脸色反而这么难看?
谭鹤洵默不作声收敛了表情,独自走进了房间,就没再出来过。
谭霁愣愣眨了眨眼,回头看看同样一脸茫然的许驰:“今日怎么了?”
许驰摸了摸后颈,后怕道:“侍郎被郡守气着了,他说水源得换,府衙众官都觉得麻烦还不好处理,况且换水影响的是全郡,但现在好歹病倒的只有身子弱的流民,所以水源的问题也不是很大,郡守劝不动他们,打哈哈说现在疫民精细养着也能养好,那些泥沙等过了时候自然会流走,用不着这么大费周章。”
而谭鹤洵进来时那副样子,分明是狠狠将人训斥了一顿,还是没解气的那种。
谭霁扶额,他们刑部多是一个样子,宋腾也好,谭鹤洵也好,最见不得人有意怠懒,郡守这是撞枪口了吧。
不过事已至此,谭鹤洵也刚巧想着要动身去汴溪,跟他们撕破脸威慑一番也是好的。
又念及流匪的事,谭霁默了一会,觉得还是先按下不告诉谭鹤洵比较好,免得惹他分神,反正明日差不多也该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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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都。
大红的帘帐下衣衫散落,身着红绸的女子微合着双眸躺在喜床上,呼吸轻浅,脸上精细布上的妆很是明艳,她的肩头披着薄纱,白润的皮肤宛若羊脂,一眼瞧去,直教人心动。
段随雨踏进房中时,就见宋薇坐在床边,凤冠已经褪下,身上的喜服也散在床头,她换穿了一件算得舒适的长衫,见人进来,抬起素指搁在唇边:“轻点声,阿蕴睡了。”
透过红帐纱能瞧见喜床里头隐隐绰绰匿着一人,段随雨的目光没落到床上,但从宋薇餍足的神情中就能看出端倪。
他点点头:“出来说吧。”
宋薇轻轻抚了抚阿蕴熟睡的脸庞,为她掩好被褥就走了出来。
当初段随雨会找宋薇联姻,一是因为她的才识,二是无意之中发觉她背着父母与贴身侍女藏有私情。
他也不愿耽误人家姑娘,与宋薇商量过后,两人算得公平交易,宋薇答应为段随雨当幕僚,顺带挡挡长辈的说教,而段随雨也接受了她列出的几个条件,其中就包括会带着侍女阿蕴一同嫁进来。
两人走到外间坐下,侍从早已被段随雨遣退,太子殿下只得亲自为宋薇斟茶。
宋薇也不客气,直接接过润了润喉,同时取出帕子拭去着了一天的厚妆:“这屋里可真闷,又不便开窗,殿下行行好,成不成找个由头叫那些侍从离远些,屋外都是人,阿蕴都忍着不敢出声。”
段随雨顿了顿才回道:“你就知足吧,你现在是抱得美人归了,可怜我这还一箩筐的事没解决呢。”
宋薇轻笑:“早叫你同谭侍郎说开,你也闷着不提,他也什么都不说,我看着都急,怎么,这回专门趁喜宴前跑了?”
“说点正事吧。”段随雨立马掐断了这话题,防止宋薇继续发散下去,“听说了东洲闹匪疫的事吗?”
宋薇应声:“祸起汴溪,源自泯安。”
段随雨微微眯了下眼:“看来宋小姐的眼线安插得挺远啊。”
“哪敢,”宋薇笑着推回去,“我一深闺小女子,哪来这么多能上天入地的人手供差遣,结合时事自己推算的罢了。”
段随雨扬了扬头,示意她继续说。
宋薇收了那副调笑样,正色道:“东洲五郡府衙相互勾连,其中以泯安、洛川、沌江三郡为甚,流民尽数沦落南北不是没有道理的,洪涝是一方面,这三郡不容人是另一方面。”
“若往流民来看,今年开年洛、沌洪涝始发,良田尽失,府衙可说驱逐流民是迫不得已,但被赶离的百姓可不一定这么想,他们更倾向于这是府吏为了自己温饱而做出的压榨。”
“其实在二月底,流民就有成灾迹象,不光说饥荒,还有这么多年东洲官吏对百姓的恶劣管控,俗话说光脚不怕穿鞋的,之前一家老小赋税收成都拿在府衙手中,百姓还敢怒不敢言,但等他们一无所有了,还会畏惧府衙吗?”宋薇缓缓说道,“兔子逼急了都会咬人呢,何况是心智健全的人。”
言至此,宋薇轻轻一笑:“我这么说殿下可别介意,平民百姓里头也不乏能人异士,更有甚者比那些苦读数年的学子还要通透。流民基数太大,总会出一两个人带着他们反抗的吧。”
“因为渚良的情况好转,他们躁动不起来,”说着,她将已尽的茶碗扣在桌上,同时道:“而汴溪无人管束的流民中就应当出了这么一些人。”
听完她的话,段随雨笑了笑:“宋小姐不愧为此佳名,说的句句在理。”
“当不起,”宋薇勾着唇道,“这些只能算最基本的推测,实际影响因素太多,会出现的可能偏差也多,还得请殿下细细讲解一下。”
段随雨沉吟片刻,开口道:“其实你说的大差不差,只是事实不仅起了流匪这么简单,汴溪府衙几次清剿都不能将他们除尽,这群人是有规划地在发展,如今已慢慢渗入了泯安三郡,过不了多久就该到渚良了。”
宋薇默了默,说道:“如果渚良府衙能及时收到信报,说不定能及时将其抵御在外。”
“这太难了,”段随雨微微叹气,“先不说渚良府衙会不会信子洵所说,光是因疫病一事,他们应付府衙就够费劲了。”
虽然段延风已将消息递了过去,但以府衙对几人的忌惮,即是能说服郡守,也不见得他们能及时控制住全郡。
听了他的话,宋薇好奇道:“可我听说那个人不是在渚良吗?他手上握着的权利压住一个郡的官吏还是足够的吧。”
闻此,段随雨犹豫着道:“这看来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但若他身份袒露,后患无穷。”
宋薇细细思索了一下,还当真如此,她无奈叹气道:“那能怎么办,任流匪进入渚良?”
“且看子洵他们吧,”段随雨说,“我们在这谈论,也只是鞭长莫及。”
宋薇应了一声,抬眼见段随雨的目光停落在窗外,那是一株谪春雪,听说是四月初被段随雨从御花园移栽过来的,没少费功夫,她跟着观起了那开得正盛的桃花,忽而笑道:“放心吧,谭侍郎才华横溢,定能解除忧患的。”
段随雨心念一动,转过头看她。
只见宋薇温婉笑着,脸上难得是那副“大家闺秀”的模样:“殿下给谭侍郎送去的那封信里,写得应当不只是私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