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匪一名,哪怕起因让人同情谅解,但终究不是正规组织,也许他们能齐心一时,却不可能在毫无外因的缘故下一直团结下去。
从他们有意识壮大就能看出这一点,谭霁先前细细算过那些流民的数量,撇去在塞北和渚良的流民,顶多只有四十万人,而再撇去老弱病残的,能扛刀上阵的不过十七八万,汴溪本郡的城防军就有二十万人,但能及时调令的只有不到十万,如果想控制占领汴溪,对他们来说一场硬仗就能解决,可这群流匪却选择分散到其他郡去了。
他们先将汴溪守卫打了一顿,第一时间盯上了北边的泯安、洛川和沌江,而非更近的渚良,就足够说明这一点了。
毕竟东洲真正的中心还是在泯安,只要他们能将孤阳王那个老东西给糊弄过去,流匪就能在东洲占的一席之地。
肖庭瑞听他分析着,一边补充道:“小谭公子觉得他们抱着什么目的?”
“难说,毕竟现在我也只知道一些粗略情况,再具体的就不清楚了。”谭霁微微叹了口气,“肖兄觉得呢?”
话题推过来,肖庭瑞默了一会,接着他的话继续道:“无非是两种,要么取代,要么报复。”
将流民逼至如此境地的,也就是这些贪污成性的败坏官吏,流匪威胁各郡府衙的目的,确实除了报复之外,也只有取而代之了。
“所见略同,”谭霁点头道,“但我想的是,这群流匪的领头可能是以报复为理由带动反抗的。”
肖庭瑞听懂了:“你是说领头的目的还是在取代?”
“差不多吧,”这只是他的直觉,再深的原因谭霁也说不明白了,“现在最紧要的是,流匪意欲故技控制渚良,可府衙毫无防备,要怎么提防他们。”
肖庭瑞想了想,说道:“在下有一计,不知道可不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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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鹤洵执着一片摔碎的瓷片,指尖细细描摹着上面的花纹,从款式看来,这瓷片同桌上完好无损的酒杯是同一套。
他瞥眼瞧了瞧桌对面沉睡的方崇廉,微微蹙起了眉。
看着他的表情,许驰疑惑道:“侍郎?”
谭鹤洵摇了摇头,问道:“几时了?”
“方过午时。”许驰回答。
谭鹤洵点了下头,淡淡开口:“动手吧。”
说完,他将那瓷片往左臂狠狠划过,许驰也跟着“啪”地一声掀了桌子,惊醒的方崇廉瘫坐在地,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态度一直都淡淡的谭鹤洵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望向自己。
许驰高声喊道:“快来人呐!郡守意图刺杀朝廷命官!”
门外的护卫听见听了混乱立刻走进来,对着面前的场景面面相觑。
他们都是郡守的人手,但现在这情况该听谁的?
方崇廉来不及观察现状,当即被许驰那么一句吓没了神,他匆忙跪爬到谭鹤洵脚步,抓住他的袍子申诉:“冤枉啊大人!”
谭鹤洵捂着左臂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脸上微微一痛,像是被他这么一扑牵扯了伤口,方崇廉惊吓松手,许驰立刻将两人隔开:“贼心不死,你抓着侍郎想做什么!”
郑安赶来的有些晚,等走到门口的时候,就听着方崇廉的呼声:“侍郎大人明鉴!下官哪有这个胆啊!”
郑安脸色一黑,进门就见谭鹤洵被服侍着坐在一旁,左臂不断渗着血,脸上也几乎失了血色。
“哎呀!大人您这伤是怎么回事!”郑安大呼小叫地过来,一边冲护卫道,“还不快请郎中过来包扎!”
终于有了个明确指令,那人匆匆离开,郑安又回头看谭鹤洵,见不得血似的抬手遮住了眼:“这可是怎么啦?侍郎大人,旁的莫要管,您的安全应是最要紧的啊!”
这么说着,他一边冲方崇廉使眼色,让他多说几句好话。
方崇廉一直是慌忙状态顾不过来,这会看明白了郑安的提醒,他抹去头上的冷汗就要捧笑脸,将出口的话语却被谭鹤洵截断。
谭鹤洵喘了口气,捉着许驰的手臂强撑道:“别的不提,还得请方大人解释解释你跟流匪是怎么一回事。”
方崇廉一大早就被谭鹤洵邀着赴宴,以防万一还带了不少护卫,哪听得懂他在说什么,而得到消息的郑安倒是微微变了脸色。
官匪私通可不是小罪。
见谭鹤洵说话吃力,许驰便替他开口,愤愤道:“郡守私自扣下了流匪的情况,隐而不报,侍郎一质询,竟然起了杀心!此人祸心可诛,侍郎留你命在,就是想给你将功补过的机会!你还不开口?”
方崇廉听得脸都白了,他只能一味重复道:“下官当真一无所知!侍郎大人明鉴呐!”
一旁的郑安心下一转,虽然他知晓这可能是谭鹤洵有意挖的坑,但一边方崇廉倒台了,就轮到他上位,另一边他也无法证明方崇廉当真与那些流匪毫无牵连,不如避嫌,顺带捧一下谭鹤洵。
于是郑安立刻换了表情,痛心疾首地望向方崇廉:“郡守大人,您怎会做出这种事?现下郡内疫病未散,您竟然还想放流匪入郡!”
方崇廉没想到自己一直信重的左右手会在此刻落井下石,他目中一暗,看向郑安,有意提醒道:“侍郎大人清正廉洁,必然会明查曲直,还渚良一个彻底的清净。”
被他这么一说,郑安才想起了自己没少贪贿,若是谭鹤洵势起后要算账,自己可就摆着任人宰割了,他一下犹豫,刚想挽回话题捞一捞方崇廉,又听谭鹤洵道:“郡守这话是什么意思?”
两人一愣,都看向谭鹤洵,这会许驰已经扯下一块衣料替他捆扎伤口,谭鹤洵缓了口气,静静说道:“朝廷派我来时可说得清清楚楚,此行就是来治疫的,流匪那是意外之灾,郡守可莫要给谭某人盖这么大的名,在下担不起。”
郑安咬了咬牙,终于下了决心:“郡守私通流匪,还意图杀害朝廷命官,拿下!”
几个护卫听得命令将方崇廉捆束起来,方崇廉终于冷静下来,放弃了辩解,只在被带离时冷冷盯了郑安一眼。
“多行不义必自毙。”
他落下这么一句,就跟着护卫离开了。
郑安觉着背后有些冒冷汗,但还是站直了身,没露出一点怯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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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办法听出来可行,但会不会有些过于大材小用了?”听了肖庭瑞的提议,谭霁微微蹙眉,“况且,你就这么相信肖大公子能做到?”
肖庭瑞点了点头:“之前小谭公子问我兄长在府衙中的地位,我也说不清,因为他面上是只领了个挂名的近卫,但其实很多有品级的官吏做不到的事他都有权去管,其实我一直认为他才是府衙真正掌权的,郡守才是个挂名的幌子。”
谭霁斟酌问道:“肖大公子是孤阳王派遣来的?”
“是,”肖庭瑞应声道,“连在我家安插位置也是那边的意思,当年我族有位声望高的长辈亲自将人送了过来,那会他才十多岁,就直接进了府衙。”
“其实公子要问,我也愿意将他的情况系数告知,只是肖某也只知晓这么多。”肖庭瑞微微叹气,“虽然平日里兄长总是一副冷样子,但涉及到东洲之后的境况,我想他不会袖手旁观的。”
谭霁点了下头,辞过就待离开,肖庭瑞又道:“这就走了?刚好也到午时了,今日施粥不一道去了吗?”
“这会就到午时了?”谭霁一怔,明明出门之前谭鹤洵还同他说才辰时,这么一会就过了两个时辰?
谭霁忽然明白过来,脸色顿时变了。
谭鹤洵又给他点香了!
“小谭公子?”肖庭瑞见他脸色不好,皱眉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谭霁摇头回道,“今日的粮食会照常运过去,我还有事,就先离开了。”
谭霁面色凝重,肖庭瑞猜测是心事使然,他也不好拦,便目送人远去。
因为心里装着事,谭霁走得太快,没注意前面,直直撞进了一人胸口,他朝后退开,一边捂着额道歉,一边抬头去看那人,当他怔愣之间,平民打扮的人笑了笑:“好久不见啊,小谭公子。”
谭霁这么一晃神,就忘了要赶去见谭鹤洵的事:“延卫”
段延风轻笑,目中微有狡黠:“走吗,跟我看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