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帝年幼时不受宠,性情温和,一直跟在长兄后头长大,也没有人比他的嫡长兄更了解这人的习性。
若他坐上帝王之位,只要良臣在侧,东陈就能延续下去。
两人聊着,店家上了菜,看着一桌色泽尚可的家常小菜,段延风笑道:“尝尝,不对胃口可以叫店家重做。”
谭霁不是喜欢麻烦人的性子,忙咽下一大口说道:“味道可以的。”
段延风轻笑:“听燃也就这点用处了。”
谭霁怔愣抬头,总觉着这名字听来耳熟。
“哎哎哎,老大你怎么这样说话,我好歹是四队的领头,平时没少给你跑腿吧!”突兀的人声从二楼传过来,听燃吊儿郎当走下楼,同谭霁笑笑:“小公子可好?”
其实谭霁在听见说话声时就认出来了,意料之中见了人,他也笑着回道:“这位,我还没问过名号呢。”
段延风见听燃过来勾搭谭霁,心下不爽,当时就借机将人引回来:“他叫听燃,是我手下直掌的几个人里最不安分的,如非必要,不用逼迫自己与他来往。”
听燃也没抢话,就笑着看老大吃味。
谭霁点点头,恍然大悟道:“这家酒楼是你们的安身之处?”
也是,谈起隐秘的陈年旧事,段延风怎么会随意选一家酒楼。
“不完全是,”段延风解释道,“情报转接是四队的内务,通常落脚点也是他们安排的,小谭公子在渚良若想同我见面,来这里就行了。”
谭霁点点头:“我知道了。”
吃过午饭,谭霁就辞别了,看着人远去,听燃问道:“这小公子是不是身上带病?”
段延风瞥眼看他:“你也觉得?”
“唔,看着有点像,是中过毒吧?”听燃眯着眼道,“气血不足,又不完全是天生的底子差。”
段延风沉吟一会:“回头寻个时间让叩钏给他看看。”
听燃瞪眼:“老大您没搞错吧?叫叩钏给他看,确定不是把人毒死吗?”
“废话,只是看看,又不是给他动药。”段延风淡淡回道,“他这病瞧起来不是一般人治得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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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解决了?”
午后,谭霁又去了一趟渡安堂,跟肖庭瑞说起听得的事,肖庭瑞感叹道:“我说长兄今日怎一大早就走了。”
“不过这也就是在渚良,官吏还算好拿捏,掐住了他们的要害就不敢不听话了,你要是去泯安就会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凶险,他们那的官吏都是不要命的,最信富贵险中求。”肖庭瑞又跟着补充道。
谭霁偏头看他:“肖兄怎么知道这些?”
“也是听长兄说的,”肖庭瑞解释道,“他说泯安混不下去,才过来的。”
这话透露了不少讯息,但在不确定肖断骐话之真假的前提下,谭霁不敢轻易推测。
“那流匪的事打算怎么处置?”肖断骐又问。
谭霁微微蹙眉:“我还没来得及跟二哥商量,不过他的想法我多少能猜到一点。”
肖庭瑞看他:“如何?”
“现在疫病急不得,只能先养着,但流匪一事刻不容缓,渚良的防护现在应当落到了肖公子身上,二哥在规划重整汴溪。”谭霁缓缓说道,“以肖兄的了解,肖公子会怎么做?”
问题又推了过来,肖庭瑞斟酌道:“他会直接布告给百姓,让全郡都提起警戒心。”
谭霁一愣:“我以为他也是个谨慎性子。”
“小事小处理,大事大处理,这就是他的心思。”肖庭瑞解释道,“这种事没有办法完全防护,不如彻彻底底公布出来,叫所有人都盯着。”
“可是一旦如此,郡内流民会被所有百姓避让孤立,没人说得清流匪什么时候入的城,可能现在那些领着救济粮的流民中就有他们的人手。”谭霁忍不住说道,“若是往这发向发展,他们最后也会被逼成流匪。”
肖庭瑞神色微黯:“就是将流民保护起来,你就能确信他们最后不会变成流匪?”
谭霁听懂了他的话,慢慢沉默下来。
“兄长眼里,流民和流匪已经没有区别了。”
“他们会家破人亡流离失所,本就是贪官污吏的错,难道在落魄的时候你给他们一口饭,一碗药,他们就会原谅接受自己的现状吗?”
说到这些,谭霁想起了段延风那句“帝王之气”。
他的这句话,说的不是肖断骐有当帝王的野心和能力,而是他杀伐果断的性子。
他比段随雨更心狠,更能下手。
谭霁默了一会,忽然问道:“现在渚良郡内有多少流民,多少疫民?”
肖庭瑞一愣,随即迅速反应过来,开口道:“流民七十余万,疫民和不便劳作的妇孺约估四十万。”
谭霁点了下头:“那剩下的三十多万人里,总有能抢回来的。”
肖庭瑞本有些犹豫,但看他目光坚定,叹口气也跟着说:“好,我帮你,打算怎么做?”
“既然流民无所顾忌,那就让他们有所依有所忌。”谭霁说道,“还得请肖兄稍稍配合一下。”
当日申时,渡安堂挂起了牌子。
许多人凑上去看,发觉是在招店伙,因为疫民太多,渡安堂人手不够,但现下郡内情况堪忧,财货紧缺,若有人愿无偿帮忙,可以让患病的亲属在渡安堂安养,没有亲属患病,也可换取药材。
这告示一出,大多数人都是看个热闹,毕竟郡内人人不安定,百姓们也没什么空闲时间去做活,人家好端端的也不需要带些药草回去,真正看到心底去的还是那些流民。
随后,以回春堂为首的众多医馆也挂出了大同小异的告示,流民们渐渐都起了心思,主动走进去问询。
短短一日之内,竟有不少流民都安顿下来了,谭霁托段延风解决了流民们的吃住问题,愣是把听燃的小酒楼给整红火了,听燃差点被谭霁感动哭了。
当然,是没有收入的那种。
这些事办起来有些费力,段延风也提醒了一句。
“渚良财货一直紧缺,很多东西花钱也买不到,你这么安排固然可行,就是支撑不了太久。”
“顶多一个月,如若不能及时再借一批粮过来,那会就不得不遣散他们了。”
到了那会,反噬只会更严重。
谭霁心里清楚,这一个月如果没有转折,情况只会更糟糕。
一月之限,也是谭霁给自己的底限。
一整天忙活下来,大家伙都有些疲惫,借着晚间无事了,肖庭瑞送谭霁回官驿,两人一边走一边谈话。
肖庭瑞好不容易松了口气,对着谭霁感叹道:“小谭公子倒是厉害,居然将郡内所有药堂都带动起来了。”
谭霁谦虚笑笑:“请动了一位朋友,他与各大药堂都有联系,这回可多亏了他肯帮忙。”
谭霁头一回觉得萧辞喜欢拓展人脉这点相当有用,一句话的功夫什么都来了,也难为先生为了帮自己四处劳走。
“不过这次安排得有些仓促,还得麻烦肖兄多动点心,钻研一下药方,得趁粮库耗尽之前把疫病解决一下”
说着说着,谭霁停下了脚步,肖庭瑞刚想问他怎么了,抬头就看见了官驿门口站着的肖断骐。
他只用看过来一眼,两人就僵着不敢动。
“小谭公子。”
肖断骐朝前走了一步,黝黑的眸子看得人毛骨悚然。
他盯着谭霁,一字一句道:“你是跟我杠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