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制止了纷争,谭霁转向肖断骐,正色道:“肖大人,布告一事还请慎重,您这是彻底扼杀了将流民救回来的可能。”
“况且,说不定那些流匪已经混进来了。”
这话别有深意,就看他能领会多少了,但肖断骐没开口,谭霁也不知他到底听进去了没有,末了,两人辞别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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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断骐犹豫一阵,最终还是没听进谭霁的劝言,将布告贴了上去。
当外边的消息传进渡安堂时,谭霁正带着肖婷月在后院研磨药草。
自谭霁提醒肖庭瑞试试之前说的的法子,两人便按照当初列出来的那些方子开始煎制药汤,昨日难得有病患愿意接受未用过的药方,熬用一副之后,虽没有太大的变化,但症状确实要轻微了一些,肖庭瑞不敢怠慢,专门盯着人看察状态,而因为渡安堂的事也要照顾,他不便分神处理,又将肖婷月拉了出来。
肖婷月虽平时有些闹腾,但明白事情急迫之后也敛了性子安安静静帮着忙,谭霁则顺带试着准备其他药方。
“浓到这种程度够吗?”肖婷月一手扶着药碗,另一手停了研磨的动作,拿捣药锤轻轻戳散聚在一起的粉块,“我还没见过这么稀的药粉呢。”
谭霁瞟过去一眼,看着这颜色也差不多,便点了点头说道:“可以了,倒出来吧。”
肖婷月听话地将药粉倒入纸包,身后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她转过头,看见了走过来的段延风,轻轻“呀”了一声:“严公子。”
“叫什么严公子,肖小姐多礼了,我就是个跟班侍卫。”段延风笑着道,“跟公子一样喊严蔚便可。”
段延风被谭霁带过来帮忙,他一手拿着一摞叠好的药包,一边走到谭霁面前:“这些都理好了,是三日的量。”
谭霁停下手上的动作,冲他笑笑:“辛苦了。”
堂堂影卫统领变成了他的贴身侍卫,还被拖过来帮活,听起来是有点跌份。
段延风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天天守着谭霁也挺有意思的。
他将药包搁在台上,伸手轻轻抚了下谭霁的额头,谭霁先是一愣,后知后觉闪开,耳尖又忍不住泛红:“延延卫,你做什么呢”
段延风笑了笑,摊手给他看:“出这么些汗,不累的吗?”
“还还成,”谭霁磕巴道,“主要磨得太入神了”
段延风接过他手上的药碗,拍拍肩示意换他来:“到里头歇会儿,心神不宁也伤身,你又一直身骨弱,说不定出门吹阵风就倒了。”
谭霁知道他是关心自己,但还是轻轻嘟嚷了一声:“我也没那么娇弱吧来渚良那么久了,也没见有个不好的。”
段延风听了,轻笑着伸手揉他的头:“非得病了才知道防护是吧?”
谭霁轻轻蹙眉,抬手去扒他:“延卫你怎么总喜欢揉我头发啊!”
“下意识动作,”段延风收回手,“正巧转过头就会看见你的头发顶。”
谭霁:“”
不就是比他高一头吗,就这么欺负他长得矮。
而一旁一直看着两人对话的肖婷月默默低下了头。
怎么总觉得这两人的氛围怪怪的,好像谁都融不进去似的。
“算了,我不进去了,在外边待着也是一样,离正堂也近。”谭霁拿过段延风拎过来的药包,仔细对应上每一个疫民,检查一遍后,他稍稍松神,“也不知道有多大作用。”
“放心吧,人染了病总有原因,哪里出了毛病就对上哪里的根源,你们从源头对症下药,总不会有错。”段延风头也不抬地劝慰他,“再说,也不会有比现在更糟糕的情况了。”
谭霁听着觉得有理,便点了点头,他忽又想起一事,朝段延风问询道:“府衙那边告示贴上了?”
段延风动作微顿,像是在思索,缓了一会才回答:“应该差不多了。”
话音才尽,前堂就开始哄闹起来,谭霁同段延风对视一眼,互相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样的意思。
来了。
暴怒的人群涌进渡安堂,嘴里还不断在诘责质问着。
“流匪都混进城了!府衙凭什么不管他们,还大费周章给他们治疫!”
“咱们平民百姓这些日子吃糠咽菜,就是养着这些恩将仇报的白眼狼吗!”
“把流民赶出去,把他们赶出城!”
悲愤的百姓们涌入各个药堂医馆,喝令他们放出流民受责,有能力回抵的好歹还扛得住一阵,而一些小的医馆,几乎要叫他们给喊拆尽了。
自打流民南下、疫病徒发,渚良的百姓们就被迫过上了节衣缩食的憋屈日子,近两年郡内灾害消停了些,好不容易过了个丰收年,没成想现在居然要勒紧裤腰接济流民,更没想到的是,这些流匪竟然还反抗起来了。
虽然告示上言明流匪只是有可能入了郡,但在这些百姓眼中,已然将流民当作了流匪。
就算现在不是,以后说不定就会烧杀劫掠了。
一个人,无论活着盛世还是乱世,都喜欢以最大恶意来揣度他人,好像只要这样,就能将一切危害排除在外。
渡安堂里拥堵异常,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悲愤交加,似乎他们谴责的不是什么温饱不定还疾病缠身的流民,而是随时会起来压迫他们的匪徒。
肖庭瑞站在堂前,望着一众人,面色有些冷漠,他轻轻嗤笑一声,眼中布着嘲讽之意。
这群人,等到灾祸将临之时才知道群起攻之,要是当初被府衙压榨时就能有这般觉悟,他们哪至于受迫至今。
有人看出他面色不好,语调微微冷静:“肖二公子,大家伙都知道你们肖家人是活菩萨,平日里多少也受过渡安堂的惠,如今匪乱,只要你把那些恩将仇报的流民放出来。我们也不会对渡安堂动手。”
肖庭瑞脸色微动,正当众人以为他要松口时,他却说道:“如果我不放人,你们就砸了渡安堂?”
方才说话那人眼角一抽:“肖二公子,你也是大家伙看着长大的,我们知道你性子软,但切莫为了某些不该帮的人不识好歹啊。”
“不该帮的人?”肖庭瑞忽然轻声笑了笑,抬眼时目中淡淡的,竟有那么一点肖断骐的影子。
当百姓们对他心生忌惮时,肖庭瑞毫无生气地开口道:“是说那些到现在还昏迷不醒的流民吗?”
众人被他的话哽了一下,尤其是打头那人,一时觉得脸上无光,他抬起手中粗糙的木棍,板着脸说:“你还是太年轻了,那些流民病着也治不好,还一日日的好吃懒做,说不定就是流匪故意耗费咱郡的物力财力呢!”
人群中有人附和:“就是!本来去年的收成不错,大家伙都能过得轻松点,凭什么非得供着他们!咱就不是人了吗!”
谭霁几人就是这会从后院走出来的。
肖庭瑞没说话,只冷着一张脸,面前的谴责声越来越过分,肖婷月皱着皱鼻子,气鼓鼓地就要上前理论,段延风却拦住了她,微微摇了摇头。
微怔间,谭霁轻声解释道:“他们现在认了死理,一味解释大义仁心没用的,吵起来只会挑动他们更加激愤。”
肖婷月急得要哭了:“那怎么办啊,总不能留哥哥一人面对他们吧。”
“人的天性都是趋利避害,”谭霁笑了笑,“不慌,看你哥哥的。”
肖婷月不大能理解,但还是惴惴不安地转过去看着肖庭瑞。
群众不断声讨,肖庭瑞却岿然不动,声浪渐消,他才冷静问了一句:“说完了吗?”
“若是说完了,可否听肖某一言?”
群众安静下来,几十双眼都盯着肖庭瑞,他缓了口气,出声道:“大家伙心情激愤,我也理解,但不是不愿放出流民,而是这疫病,是有可能传染的。”
有人回问:“这点我们也知道,但被传的不也都是些底子不好的流民吗?”
“那是原先,”肖庭瑞平静回答,“不知出了什么原因,现在已经开始大肆散播了,就是渡安堂,短短几日内,照料流民的店伙就已经倒了一大半。”
这话说出来,众人半信半疑:“该不会是你故意唬我们的吧?”
“我何必多此一举,”肖庭瑞反言道,“不然你们以为,郡内各大药堂为何同一时间人手紧缺?”
“这就是因为疫病已经不分人群地扩散开了。”
此言一出,渡安堂内顿时犹如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