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霁知道他会退步,笑着挽言道:“那郑大人的意思,是有点不入眼的收入了?”
郑安谨慎回答:“小贪小贿没多少的。”
正当他以为谭霁会借此发散,把贪污给摁准了,不想他竟然反退一步:“说的也是,各位同僚都身在官场,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瑕疵也就揭过去了。”
听他的口吻似乎有点护佑他们,又想起这两日谭霁跟肖断骐折腾较劲,不少人也跟着开口附和。
“程大人说的对,肖大人万事还要多多考虑啊!”
“是啊,现在府衙确实财库紧缺,但也应该根据每年的进出缓缓收起来,哪有官府管府吏要账的。”
肖断骐微微蹙眉,冷声道:“我何时说是要给财库进账了?”
一干人愣然。
“渚良欠的债可不少,也该催催还上了吧。”肖断骐缓缓说道,“正好把流民缺粮缺药的情况改善改善,这是要命的事,慢不得。”
看着底下人慢慢变了脸,谭霁笑着补充:“府衙官吏亲自散财,只为救治疫民,听着就让人心生感动啊,想来诸位破点小财换此美名,还是愿意的吧。”
郑安咬了咬牙。
他就说谭霁怎么没接着说下去,原来是压根就看不中强迫他们交出来的那点“小贪小贿”,胃口大着呢!
这话摆出来,他们几乎是无路可退,唯一的突破口就是疫民,郑安敏锐反应过来,两人是在撵他们主动提起流匪,马上闭口逼自己冷静下来。
但他冷静了,其他府吏像是炸开了锅,有人直接急吼吼开口:“大人,这不妥吧,那些流匪在其余四郡作威作福,我们还费力去救治流民,这不是讨百姓的骂嘛!”
肖断骐微眯着眼,开口道:“你倒是挺清楚,知道流匪作乱,可我怎看这两日一点消息都没有?”
那人愣然噤声,脸都吓白了。
一旁有人试着解围:“也许,也许是流匪过于狡诈”
“哼,泯安都快被他们拿下了,有必要在渚良隐蔽成这样?”肖断骐打断了他的话,那人吓得直接跪地,不敢抬头回话。
肖断骐扫视过众人,下头大气都不敢出,一时安静至极,谭霁趁机打破氛围:“其实流匪的情况,各位同僚应该多少有些误解,流民毕竟是手无寸铁之辈,哪怕是拿起了刀棍也肯定不如训练有素的官兵,他们之所以壮大得这么快,一是人数优势,二是他们来的太突然,官府没做好抵御的准备,现在看着他们势头好,其实完全是借了孤阳王的势。现在两方也没怎么斗了,说到底流民们还不是求一份安稳,若是渚良尽早治愈疫民,许多事都能消停下来,毕竟有安生日子可过,没人会选择打打杀杀。”
“更何况,我们若加紧治疗疫民,流民成不了气候,也不会衍生出更多的流匪,百姓们又不是瞎子,久而久之自然看得出府衙是在做有利的事,难不成到了那会,他们还会倒打一耙吗?”
谭霁一番话撺撵得他们心动,连郑安都面露犹豫,现下府吏们都开始松动,只是抹不开面子而已,就差了一个带头开口的人。
安静了没多久,后头就传来一个底气不太足的声音:“我我觉得程大人说的对!”
众人转头望去,说话的是之前被郡守吆喝来吆喝去的小侍卫于成远,放在平时他根本没机会上府衙,今日刚巧肖断骐把他放了上来。
见众人都看着自己,他忍不住紧张,张着嘴半天磕巴不清,一旁的孟良受不了他这软软懦懦的性子,索性替言道:“程大人说的不错,就当是破财消灾,下官也愿供出一份薄财。”
这两人自从方崇廉被拿住之后就没再监视谭霁,但谭霁反而朝肖断骐说了一声,主动将人遣来自己身边跟着。
今日这一出,也是谭霁提前安排好的。
听两个小侍卫都这么说,众官当场就沸了,一个个附和表示自己愿意出财出力。
上头的谭霁松了口气,朝肖断骐得意地笑了笑。
肖断骐偏开了目光,又恢复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跟个孩子似的。
看着众官被谭霁带偏了,郑安脸色微沉,心知他说得有理,却也明白自己离权势越来越远。
他阴恻恻看向谭霁,没成想人居然转过头也看向了自己,郑安眼角一抽,差点没维持着面上的恭维,事已至此,他只得逼迫自己笑着附和道:“下官也愿供出绵薄之力。”
谭霁朝他回了笑,看着再纯善不过,郑安却忍不住冒冷汗。
离了府衙,人差不多都散了,谭霁看着前面坐着没动的肖断骐,停下了脚步:“大人可有兴趣同我去看看疫民?”
肖断骐淡淡回绝:“不了吧,听说传染。”
见他还是对之前的事耿耿于怀,谭霁忍不住想笑,但为了人的面子,他还是憋了回去,转而换上诚恳的表情:“之前多有得罪,还请大人原谅。”
肖断骐勉强接过了他的这份道歉,缓缓问道:“疫民如何?”
谭霁明白他这是将这事放心上了,两人各退了一步,总算能好好相处,他松了笑意,认真回答道:“还是那副样子,我和肖二公子给他们用了药,看着是有些好转,但还不大能确认是不是真的有用,更何况现在连他也病倒了”
肖断骐听着他说,斟酌开口:“缺人手吗?”
谭霁摇头:“这个还好,就是我这会作得太大,怕消息传出去,把传染给坐实了,府衙也缺人,留着自己使吧。其他地方如何?”
肖断骐默了一会:“还成,只是些物资上的损失,人没大事。”
反而言之,渡安堂可能是伤得最严重的。
谭霁点头表示理解,末了留下一句:“还得麻烦大人上点心,把那天的胡言摁下来。”
物极必反,闹得人心惶惶也不是好事,当时百姓们还是因为一时脑热才会奋起闹事,现在冷静过来,就是再知道传染性根本不强,也不会那么激愤地去控诉流民了。
谭霁走出了府衙,于成远和孟良还守在外头等候,他慢慢走近,看着两人轻笑道:“干得不错。”
于成远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后颈:“程大人您快别说了,我刚才可窘,居然紧张卡壳了。”
孟良拍了下他的头:“还说呢,早上是谁答应得信誓旦旦的?”
于成远面有愧色,谭霁语气和缓:“好了,事成了就行,没必要在乎那么多有的没的。”
于成远忙不迭点头,站直了身,憨憨笑着:“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谭霁“唔”了一声:“暂时还没想到,先同我去渡安堂吧。”
回到渡安堂时,谭霁先去看了看疫民的情况,他跟肖庭瑞出的方子确实是有效的,大多数人都已经慢慢转好,清醒的时候也多了起来,一一检查过,再重新煎制了一批药,才算把事情做完。
正当谭霁刚停掉炉火时,日已偏西,他抹了一把额上的虚汗,将倒好的药汁贴了签放上了用于搬挪的案板,这会,孟良恰巧拿着空药碗走了进来。
谭霁习惯问道:“喂过了?”
孟良点头:“瞧着是要好了,有几个现下已能自己喝药。”
谭霁轻轻笑了笑,脸上稍显疲惫,但他没说什么,端起放满药碗的案板就要朝外走。
忽然,外头传来了于成远欣喜的叫声:“程大人!肖二公子醒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