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没有时间了,”谭霁眼眸微垂,“流匪纵横是要事,但疫病治疗至今都没有明显进效。”
萧辞斟酌片刻,开口道:“听说你那位小友病倒了?”
谭霁应了一声:“刚醒了一会,不过我没有完全治好他的把握。”
萧辞点头:“行,我同你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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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溪。
日头偏西,谭鹤洵对着渐暗的天色数着时辰,许驰那边清点着物件,冒头朝外喊了一声:“公子,都准备得差不多了。”
谭鹤洵回过头:“走吧,外边人也该来了。”
走出内院的厢房,流匪派来接人的马车早恭候多时,见了人,祝衡眉头微皱,但嘴上多少给了点面子:“出来得这么快?”
他以为谭鹤洵好歹会多磨上一回,省的那边以为自己有多大脸似的。
谭鹤洵语气淡然,听着没有任何表情:“对面是贵人,多等不得。”
祝衡明白他自有打算,到这会了,劝也劝不得,只能叹口气祝他平安。
而顾怀言,这人心大得很,觉得以谭鹤洵的聪明才智和段延风的护卫,此行定然一帆风顺。
祝衡都懒得说他了。
谭鹤洵偏了偏头,许驰会意,将手里的包袱交到顾怀言手上,后者愣了愣,开口问道:“这是什么玩意?”
谭鹤洵没明说,只道:“我要是今晚没能及时回来,就把这东西交给顾怀谨。”
此言一出,顾怀言突觉手上这东西有些烫手。
谭鹤洵应该不至于在里头放了什么要命的东西,打算报复他大哥吧?
他同两人点点头,同许驰踏上了马车。
一路疾行到了流匪的地界,许驰掀开车帘往外瞧了一眼,唏嘘道:“汴溪的流民过得都是些什么日子啊。”
早上过来转了一圈,谭鹤洵见过了这边的光景,心里多少有了个底,但许驰毕竟才知道,这出乎意料的破败不堪让他忍不住心生怜意:“他们也确实不容易。”
谭鹤洵问了一句:“觉得他们过得难?”
许驰叹气:“是贪官污吏造的孽啊!”
谭鹤洵点头:“确实,那还剿匪吗?”
许驰瞪眼:“侍郎这是什么话,流匪干的也不是正当事,咱们剿的是匪,救的是民。”
“还成,没被他们糊弄过去,”谭鹤洵淡淡说道,“这外边的景象就是给我们看的。”
“啊?”许驰呆愣,“这些都是假的?”
“不,是真的,”谭鹤洵微微摇头,“流匪就是要我们看到这些,因为是真的,才更有说服力。”
许驰哑然,敛下了车帘。
马车一路颠簸,终于在一处还算平整的地方停下。那是一处小酒楼,看着却像是临时拿出来用的,不见来往进出的人。
不过,以现在流民的能力,也不足以坐在这好好吃上一顿。
酒楼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人是昨日油嘴滑舌态度蛮横的说客,长得跟个猴似的,也没什么正经名字,别人都是钱老三地喊,而他身旁的那位,应当就是早上瞟过一面的梁齐了。
梁齐长了一副斯文书生的模样,身形也较为纤弱,脸上带着笑,叫人对他不好推拒。
“哟,谭大人,久仰大名啊!”梁齐笑呵呵迎上来,“这夜色深了,天易冷,咱们进去聊。”
谭鹤洵同他行礼,默不作声跟着进去。
酒楼里没有旁人,索性就在一楼的大堂里置了一桌,梁齐引着人坐下,招揽店家示意上菜。一番动作下来,他终于又转回来同两人说:“也不知谭侍郎的口味,就叫店家做了些招牌的菜式,招待不周,还多谅解。”
谭鹤洵点了下头,问道:“尚不知阁下名号?”
“哈哈,在下姓梁,单字一个齐,拙人一个,大人直唤全名就好。”梁齐笑笑,“昨日听得老三说您应了邀约,在下便期盼不已,谭大人盛名在外,这些年我也一直以您为榜样。”
谭鹤洵抬眼看他,这人瞧起来比自己小不了多少,好奇问道:“可参加科举?”
梁齐脸色微褪:“说来惭愧,寒窗苦读这么些年,却连着两回会试都没过。”
谭鹤洵淡淡道:“要有几分真本事,可请人保举上去。”
梁齐眼中光亮一闪,但很快摁住了自己激动的情绪,用平缓的语调回道:“大人说的是,但现今闹成了这副模样,也不好走回头路了。”
谭鹤洵也没劝他,只稍稍点了下头。
梁齐愕然,很快又调整过来,引了另一话题:“我们也知道,府衙官兵都把我们当作匪来看,这么说也没多大错,只是被逼无奈,流民的命不是命,想要活下来,咱不得不争这一口气,大人,您也理解的吧?”
谭鹤洵依旧没什么反应,淡淡“嗯”了一声。
梁齐头上已经开始冒汗了,他暗自咬了咬牙,又说道:“府衙跟我们终究不得共处一处,若是他们愿意开仓放粮,不再压榨流民,吃穿用度有保障,我们不是不能退步”
“退步?”谭鹤洵重复了一遍,“如果没搞错的话,我受命来此的目的是剿匪,而不是谈判。”
梁齐脸色微变,但面上还是笑着的:“大人这是什么意思?两赢的局面总比撕破脸要好吧?”
“若你说的开仓放粮,济的是西边的民,我想也没什么好谈的了。此趟谭某是以谭鹤洵这个名字来的,而不是谭侍郎,府衙的事我可不做主,若阁下就是想谈这些,今晚这宴也没必要继续下去了。”谭鹤洵站起身,神色微冷,“况且找来个话都说不利索的人假替,梁大人好像也没几分谈天的兴致。”
对面的“梁齐”脸色一变,正待开口解释时,一旁的钱老三摁住了他,同谭鹤洵笑道:“谭大人是怎么看出来的?”
谭鹤洵瞟过一眼:“派人查过,梁齐其人相貌儒雅,能言善道,最擅与人探讨时政,你们领头让他留在汴溪掌管,此人必有高才。方才谈话,前言不搭后语,两回都接不上,看着可不是梁大人会做出来的。”
更重要的一点,谭鹤洵早先瞟的那一眼,梁齐的身量远比面前这人要高上一截。
“想来你们今日的目的也不是设宴交友,只是困住谭某人吧?”谭鹤洵淡淡补上一句,“没能见上梁大人一面,着实可惜。”
钱老三轻笑一声,略带嘲意:“看来谭大人心里也清楚,您要是配合,我们定然不会伤着您。”
“对府衙动手,也正好替你们清洗脏垢,何乐而不为呢?”
谭鹤洵垂头看他:“府衙不是你们这么容易能动得了的,何况没有我,还有祝家人在。”
钱老三回笑:“不试试怎么知道呢,您说是吧?”
语闭,他抬起手就要招人,许驰忙上前护着谭鹤洵:“你们想做什么?谭侍郎可是朝廷命官!”
“命不命官的,也要先留条命下来吧。”钱老三冷笑,随即高声喝道,“来人,好生照顾两位!”
外边的人应声破门,进来的人却往这边围住了钱老三和那个假梁齐。
钱老三脸色一变,笑不出来了:“什么人,怎么闯进来的?”
段延风微微笑着,只是面罩挡住了脸,却没挡住瘆人的寒笑声:“奉命来取你性命的人。”
门外留守的流匪被他们清理干净了,现在堂内人数虽不多,但各个都是精干,哪怕再来一批人手,都不一定斗得过他们。
这时,楼上忽然传来朗朗的笑声,众人抬头看去,一人倚靠在栏边,轻声笑道:“口气这么大,也要看你们有没有命取了。”
伴随着话音,几乎数不清的流匪从各个房间涌出,里外紧紧包围了起来。
那人笑着说:“谭侍郎,久仰大名啊。”
谭鹤洵目光微凛。
这个才是梁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