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的私密书信,他本不该随意拆看,偏偏漏出的页脚,印的印章有些眼熟。
祝衡的书没少看,那章上刻印的字迹走势,是西邯人的习惯。
那天他没多说什么,将案几收理好之后就带着祝岚回了家。
但从那之后,祝衡便有意无意观察起了祝观的动静,甚至暗自期望过是自己多想了,但结果格外令人失望,祝观确实在和西邯暗通条款。
更可怕的是,最早的联系可能是从十一年就开始了。
这说明西邯刚归附东陈,就在有条不紊地规划谋反。
在东洲,在汴溪,至少有一个祝观,那其余四郡、塞北和边南是什么情况,就更说不清了。
怕是谁都不会想到,祝衡之后的沉默寡言,不光是天性使然,更有祝观的缘故在其中。
多说多错,他不敢随意动手。
“十三年末到现在,不到四年,你就一直将这事埋在心里不说?”谭鹤洵静静问了一句,语气平淡,听在顾怀言的耳中却莫名有种质问的意思。
他忍不住帮忙辩解:“那会明琰才多大,他能把这事瞒住不说就够不容易了……”
“那会多大?他已经十九了。”谭鹤洵不赞同他的话,“祝衡?”
祝衡默了一会,才缓缓回道:“我也想过告诉别人,但经祝观这么一事,我不确信身边人有多少人能让我透露这件事。”
人多口杂,万一谁就说出去了。
顾怀言皱眉转头:“你跟我也没说啊,连我你也信不过?”
祝衡瞥他一眼:“跟你说有什么用?”
还不是白添一个人心急。
顾怀言哑然。
他比祝衡还要小上两岁,哪怕现在长得比他高上不少,也确实没他稳重。
谭鹤洵点头表示明白,祝衡那个处境,换了谁都不好过,就像顾怀言说的那样,他能稳住心神不透露出去就很艰难了。
于是谭鹤洵继续道:“那昨晚的事,陈述一下吧。”
昨日谭鹤洵离开后,祝衡也离了顾家。
父亲晨时同他说,今晚祝观会回来,他多少留了个心眼,心里觉得不对。
那日跟谭鹤洵商量出来,两人在于流匪的归属上达成了共识,对于同样与西邯有关系的祝观,他不得不多想。
也太凑巧了,怎么赶堆赶一天来了。
一家人端住了面上的和美,祝观也如同往日一般做出温和兄长该有的表现,当时他笑着问了祝衡一句:“这趟过去,阿衡也该升了。”
祝衡一直是不咸不淡的样子:“还能往哪升,也得兄长先升才方便给我腾位子。”
笑闹间,家宴也就过去了,祝观将他喊进了书房,说是有正事要聊,结果扔出了一沓书信,示意他去看。
祝衡只瞟了一眼,没有上手。
那是这些年来,祝观与西邯通报的传信。
“你好像不是很惊讶。”祝观笑着看他,“什么时候发现的?”
“好些年了。”祝衡言简意赅回道。
“既然一直没揭穿,大哥就当你是有想法的。”祝观继续道,“我知道你心里念着百姓,大哥也一样,府衙那群贪官污吏做的事,早就看不下去了。”
“你看看西邯百姓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再看看我们。”祝观面上闪过一丝痛恨,“跟我一起吧,大哥不想伤害你。”
那日祝观归府,接到的就是解决祝衡的调令。
祝衡没直接给出回复,反而问道:“大哥如何认为,归了西邯,东洲的现状就能改变?”
“他们只是刚伸出手,东洲是第一步,如果成功攻占,那还好说,但如果不成呢?”祝衡点醒道,“大哥,该收手的是你。”
祝观忽然笑出了声:“你是在怕死吗?”
祝衡没回答,继续道:“因为你是我大哥,今日之事就当没说过……”
“我是当真没想到,你祝明琰居然怕死。”祝观笑着打断了他的话,“来不及了,阿衡,你要是不跟我走,只有死路一条。”
话音刚落,门外就断断续续传来了喊叫声。
祝衡皱起眉:“你们做了什么?!”
“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祝观面上带笑,引着祝衡朝外走去,“已经开始了,考虑好了吗?”
祝衡冷静下来,现在谭鹤洵在汴溪,但凡他能安然无恙地回来,一切都还有救。
祝观转过身时,正好看见祝衡一副咬着牙做出重大抉择的模样,不由开始期待他的回答。
“我…跟你走。”祝衡说道。
结果是意料之中的,但祝观原以为要肥多少口舌描绘生民疾苦,祝衡才愿意跟他离开,没想到一两句要他的命,自己弟弟就撑不过了。
祝观笑了笑,心里还是疑惑,他是了解祝衡的,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这人会这么轻易松口。
两人朝前院走去,不知何处冒出来的人手干净利落地解决了府中侍从,看见祝观,有人上前递过来一把剑,他抬手试了试,转手就交于了祝衡。
“杀个人给我看看,”祝观说道,“表示你跟这里彻底断绝的决心。”
祝衡咬着牙,握紧了手中的剑。
见他没动作,祝观问道:“不敢?”
“你是想这把剑插在别人的躯体上,还是你的?”
“大哥……”祝衡的手微微发抖,有些握不住,“我没杀过人。”
看着被专门捉过来的侍从,祝观轻笑一声,手把手让祝衡提起了剑,在他惊愕的目光中捅穿了那人的胸口。
侍从的血喷溅在祝衡的脸上,他当场推开祝观后退,瞪着眼,头一回如此失控。
祝观拔出剑,慢慢朝祝衡走近,冷声命令道:“站起来。”
祝衡抬头看他,喘着气没有回话。
“我说站起来,”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太冷了,他放轻了语调,“阿衡,站起来,适应了就好。”
祝观伸出了手,祝衡凝视着他,良久,终于搭着那只手站起了身。
“祝观……”祝衡的声音微微发着抖,“我可以跟你走,但别逼我伤人。”
看着他泛红的双眼,祝观知道自己是触到人底线了,便勉强退了一步:“我不逼你了,但阿衡,你也知道,想换得平安,总要有流血的。”
祝衡不回话,就这么冷冷盯着他。
当祝观以为他不会开口时,祝衡才缓缓吐出了一句:“那是别人,不是我。”
说完,他像是恢复了平日里面不改色的冷静模样,直接忽视了才死去的侍从,静静问了一句:“走吗。”
祝观心里满意,笑笑说道:“当然走,但先得把所有人处理掉。”
祝衡眼角微动,但没有阻拦。
看着祝观吩咐身边的人,他慢慢将腿侧的手握成了拳。
但凡他有点能力,但凡他能早些将此事透露出去……
正晃神间,远处忽然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喊声,少年人的声音清澈,哪怕喊破了音,都能听出是谁。
“祝观!”祝岚手里执着剑,眼角还挂着泪,“你拿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