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霁接上了话:“直接去动西邯的兵。”
两人对视一眼,谭霁心里头就有了些想法。
沉默片刻,谭鹤洵接着说道,“西邯最近的动作越发勤快了,他们可能是想收网。”
“问题是,这网是何时布下的,又是谁布置的?”
谭霁思索道:“西邯有这样的人吗?”
“有,已经死了。”谭鹤洵回答,“但我现在怀疑,这人是不是真的死在了战场上,毕竟当年没人找到他的尸身。”
谭霁对今史知道的不少,闻言立刻反应过来:“是说西韩那位介明先生?”
那位介明先生师从临山道人,十三岁出山就意外结识了当时还是太子的明安帝,十五岁入宫辅政,直掌首辅七余年,那几年间,东陈几乎处处不如西韩,更可怕的是,当时的介明及冠没几年,前程一片明朗,若非他被谭知设计而死,东陈绝无反败为胜的可能。
那是明安帝登基的第三年,谭知故意诱使介明亲身上阵,终将其扣杀于箭雨之下。
倒不是说没找到他的尸身,而是伤亡数重大,死去的将士多面目模糊,已经分辨不出了。
再然后,西邯就传出了介明先生身亡的消息。
当年东陈也怀疑过这事的真假,可直到明安帝人头落地,西韩改为西邯归入东陈版图,都没再有过他的动静。
然而现在,谭鹤洵说,那位介明先生可能没死,这话当真叫人觉得毛骨悚然。
“二哥为何这么想?”谭霁惊异问道,“就不能是西邯又出了哪位能人异士,或者介明先生留了徒弟下来呢?”
“要是西邯有这样的人才,他们藏不住的,”谭鹤洵微微叹气,“据我所知,他并没有将自己所学传授给任何人。”
谭霁默了一会:“二哥,这不能随意猜测,你知道这人有多可怕。”
介明先生的可怕,不是他性情怪异或威压众人,恰恰相反,所有传言中,他一直都是温和知理,待人亲和的形象。
正是因为他这份亲善,此人在西邯的簇拥极多,声望极高,当真是那种一人振臂天下云集的程度,数不尽的人受过他的恩惠,若是他回了西邯,东陈又将岌岌可危。
“可是……”谭霁动了动唇,“就算他还活着,既然回去作用更大,他为何还要在东陈隐藏这么多年呢?”
“你觉得,他当初真的是从设计下勉力逃出,还是借此假死而逃?”谭鹤洵说出自己的想法,“我更偏向于后者。”
“何必多此一举?若他当初识破了阿爹的算计,自可回西韩,但后来西韩是真的亡了。”谭霁反问道,“再想匡扶西邯,远比当初要难多了。”
不提民众们不想再战,现今的西邯已经逐步稳定下来,就是他们能胜这一仗,西韩复国,再后来如何处办,又从哪找皇嗣呢?
“你真觉得他是在扶持西邯?”谭鹤洵忽然说道。
谭霁一怔。
“那会儿的西韩太强健了,只要继续耗下去,东陈迟早兵败,但也就在那时,介明假死遁逃,你能往哪方面想?”谭鹤洵慢慢说出自己的想法,“而现在,他又开始匡扶势弱的西邯,以为与大陈鼎立。”
谭霁愣愣说道:“这么做为了什么,意义何在?”
总不能是善心泛滥,辅政有瘾吧?
“自然是有的,”谭鹤洵缓缓总结道,“他在维持两方的牵制与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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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的天开始热了,到处都蕴着一股拨弄不开的热意,东洲五郡尽是环水而生,愈是淋漓的日子里,愈是秀美。
但近日祸乱纷纷,这清丽秀美的景致中,不免带上了一点腥湿的燥意。
裴夜洲半倚在栏边,目光松散飘向楼外的街道,往来的行人多是步履匆匆,仿若在外头少待片刻也是好的。
傅山泽看裴夜洲一副没骨头的瘫软样,大气都不敢出,虽然他确实觉得那样没个正形,不大能看。
“看不下去就别看了。”裴夜洲忽然开口,吓得他一个激灵,稍稍抬眼瞧去,裴夜洲又露出那似笑非笑的神情,“眼珠子都快掉地上去了,有话就说,没话就出去,少磨磨唧唧。”
“先…先生应该快来了。”傅山泽张了张嘴。
那日裴夜洲提出约见介明,只是当时人在过来的路上,隔了一日,才终于入郡了,这会得了消息,安顿好后应该会赶来。
但傅山泽是真的不理解,流匪好歹占了那么大一块地界,为何裴夜洲偏偏要在外头约见介明先生。
“所以呢?”
裴夜洲的话像是从鼻间哼出来的,字句黏着,听得傅山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您真的打算……在这同先生见面?”
“约人叙旧,自是挑风景好的地方,流匪那边?”裴夜洲哼笑一声,没再说下去。
听这语气,傅山泽也不敢再说了,忙应声退下。
瞥眼见他下楼,裴夜洲轻啧一声,又转过目光朝外瞧去。
也就是魏寒川手下的人能出这样的性子,换到他自己的将士里,哪个敢对他的做法有疑惑。
日头慢慢落下去了,这会儿的天黑得慢,伴着最后一抹余晖渐渐散落时,终于听得有人上楼了。
裴夜洲眯眼看过去,盈盈笑着:“介明呀,可是许久未见了。”
走过来的人面上遮着面罩,将脸挡得严严实实的,听着裴夜洲的话,他轻笑回道:“确实许久未见了,我那几个小侄儿可还好?”
“要是想得紧就自己瞧瞧去,你多久没回邺城了,”裴夜洲笑道,“混小子都十岁出头了,见不着我的时候也没见念叨,偏生惦记着你这么个半吊子先生。”
提起孩子的时候裴夜洲面上才稍稍褪去了些许媚意,虽是抱怨的话语,语气却下意识柔缓了不少。
闻言,介明不住笑出了声:“还搁寒川府上养着呢?”
“我教不来孩子,不如他拿得住,”裴夜洲的语气慢慢淡了下来,“再说,我那府上也养不了人。”
气氛淡了下来,裴夜洲主动笑笑把话题带过去:“还不知介明近日如何,小殿下呢?”
“要是让他听得你这么喊,估计又要炸了,”介明无奈摇头,“日日闷着话也不肯跟我说,拿他无法了。”
“他毕竟是这么大的人了,”裴夜洲褪去脸上的笑,“但他也是啸申帝唯一的血脉,就是不愿意,这位子也只能由他来坐。”
裴夜洲话里有话,介明只应了一声,没再多言。
外边的天色开始黑了,裴夜洲忽然说道:“那孩子养得熟吗?”
听他提起这事,介明斟酌片刻才回道:“不好说,这孩子自己有想法,比我想得更通透。”
“若是养不熟,就放手吧,别到头给别人做了嫁衣,”裴夜洲难得郑重了一回,“西邯不是没有好苗子。”
“但有他这样品性的太少了,”介明接着说道,“没有比他更好的苗子,更别说他已经踏上了这条路,我若不拉他一把……前几年的布置就白费了。”
裴夜洲久久凝望着介明,心里头冒出了个想法,他不怀好意地笑了笑:“你先前说过,那孩子重情得很。”
介明回望他,没有说话。
“虽然我不大了解那位小公子,但多少能猜着一点。”
介明开口:“裴将军想做什么?”
“赌吗?”裴夜洲轻轻挑了挑眉,“看看他是念着你这些年的教导之情,还是家国大义。”
闻言,介明一笑:“这要如何赌?我可是毫无胜算。”
“万一呢?要是你赢了,日后我裴夜洲随意听你差遣。”
这对介明来说,是个极大的诱惑。
毕竟裴夜洲手上捏着的权,太大了。
介明装作无谓的样子,笑言道:“裴将军这话,是打定主意我撬不动他了?”
“是啊,不然在汴溪与我见面,你何必要戴着个面罩掩住面目,”裴夜洲又道,“怕他看见?”
对面的介明默了一会,抬手取下了面罩。
望着那张熟悉的脸,裴夜洲轻轻笑了一声。
“那这赌约就算成了,拭目以待吧,萧介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