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卫先我一步,督军府看得太牢了,我不好混进去。”叶榆一板一眼禀报,“眼线给的消息是,他答应影卫了。”
“不是答应影卫了,是他自己想通了。”萧辞抬手准备灭烛,轻笑道,“这就够了,时辰不早了,歇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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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尚书单字一个腾,任职刑部,现下是二公子的直属上官。”
“听说他性格耿直,铁面无私,想来应该是那种最讲究礼义廉耻公正法度的文官,文官也就这好,哪怕同人吵得面红耳赤,也不会跟武将似的讲不过就动手。”
谭霁今日起了个大早,准备妥当就要去见宋尚书,正待拜见时,又听闻尚书大人去了府衙,大概有急事,几个时辰内是回不来了,他便带着小北又折返前去府衙。前去路上,小北趁机再给谭霁讲一耳朵,让他注意着点礼教莫冲撞了人。
然后就撞见了传说中“性格耿直讲道理不动手”的尚书大人打架骂街。
因前沿战事紧张,宋腾又被派遣来塞北监军,塞北郡郡守专门来到离前沿最近的澹原县亲迎,此刻,郡守领着一干官吏站成了一排,而被宋腾推翻的那位……
被宋腾推翻在地的人戴着官帽,摔在门边,谭霁仔细瞧了瞧,默默收回准备跨过去的脚,免得踩着了县令大人。
谭霁:“……”
小北:“……”
谭霁转头看向小北,对方咽了下唾沫,挽救道:“有的府衙县令不大做人,这种讲不清道理的……那什么,偶尔动个手,也能理解的。”
谭霁严肃地点点头,挥手示意小北回去,表示自己能应付。
小北突然就后悔了。
他家公子这么纯善的人,要是哪句话没说妥,不得给打死吧!
这样想着,他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正巧里头吵僵了,几人的视线顺着县令摔倒的位置看向谭霁,谭霁不得不顶着一干打量的目光,扶着县令起身:“大人,这年纪上去了,走路得看着点,摔了不要紧,就怕摔着摔着人就没了呀。”
县令大人扶着腰,被他这圆场打得牙疼。
他转过头,看向一脸无辜的谭霁,劝着自己别同小儿一般见识,才压下心口那股气。
谭霁笑着进了县衙,走至宋腾身旁站定,他这几日没少听过塞北澹原县县令的名声,虽不至于欺男霸女,但小贪小惠还是有的,而相对更让谭霁厌恶的,是他的不作为。
贪官污吏不少见,但这种没什么大过错,却又畏畏缩缩的墙头草反而更叫人唾弃。
谭霁抬手一一行礼,直到面向宋腾时,笑着问了声好:“宋大人,百闻不如一见,谭某就此拜过。”
宋腾尚在气头上,撇了他一眼,只回了声带着气音的“哼”。
谭霁转而继续道:“本是想去院里见大人的,却道您一早就来了县衙,谭某冒昧前来,不打扰各位吧?”
不打扰!来的刚好!
县衙内一干官吏都没见过宋尚书这种品性的文官,正愁怎么把这瘟神请走呢,哪急得上嫌谭霁兀自前来的事。
郡守惯常当老好人,当即笑呵呵拿谭霁救场:“不打扰,小公子若是有事寻宋大人,要不您们先聊,宋大人也消消气,今日之事一时也解决不了,稍后再议,如何?”
郡守自认为这一番话说的尚可,结果宋大人的脸更黑了。
“稍后再议?塞北府吏都是这样办事的?”宋腾脸上的怒意消了下去了,转而面容肃穆道,“塞北有什么规矩我不知道,也不打算同你们掰扯,但也没见过有哪个郡做事一拖再拖。今日若是交不出账目,旁的事也无需办了。”
“不,不是……”郡守张了张口,不知该如何解释,正急得焦头烂额,谭霁好心接过了话头:“郡守也不过是想劝慰一下大人,您先消消气,有什么事也得冷静下来再好好按察。”
郡守忙跟着应声:“说的是,说的是。”
结果下一秒,谭霁便带着个笑脸转向了他:“我素闻宋大人刚正不阿公正严谨,其实谭某也很好奇,是什么事,能让他气成这幅样子,郡守大人若是不计较,不如摊开来说说,说清楚了大伙都舒心。”
郡守:“……”
他算是明白了,这一个个的都是祖宗,哪个都惹不起!
郡守还在那斟词酌句,身旁站着的一青年索性直愣愣替回答:“尚书大人过来要去年四月月初到本月的公簿账本,县令同他绕了大半个时辰,就不拿出手,还道置了酒席,先吃好喝好再说,尚书大人一时气急,本是想甩开县令,没想到一下子人就摔了。”
额滴个娘诶!郡守都要给急哭了,这小楞呆怎的一点眼色都没有,尽给说出来了!
县令被他那直白的转述说得脸上青青白白,他强颜欢笑道:“我这,这不是想先让尚书大人同诸位同僚好好认识一番,回头不单是看账本,有什么安排都好说话嘛,这账本它就在这,晚一天两天的,也无甚大碍……”
他越说越没底气,果见宋腾盯了过来:“我作为朝廷钦差,此番前来监察的目的就是做这些,还非得攒交情才能办公?哼,塞北郡好大的面子啊?”
话一开口,县令脸色煞白,任他怎么耍滑头,也不敢担着这个罪名。谭霁怕他们再度闹僵,当即将话题顺回来:“郡守大人,小事,账簿拿出来便好,宋大人虽不愿套交情,但也不会故意污构事实。”
相对县令,谭霁更愿意同这有些糊涂但尚在认真任职的郡守打交道。郡守恨铁不成钢地瞥了眼县令,只得道:“宋大人,不是我们不愿意把账本拿出来,能好好办事谁都不想白惹麻烦,只是……只是这账本,是真的拿不出来啊!”
宋腾显然不信,谭霁略做惊状:“州郡的账目按日记,公簿私簿不都是逐条详记的吗?就算是有偷盗,账目也都有备份,何来的拿不出来一说?”
郡守抹了抹手心沁出的汗:“倒不是偷盗,只是几本账账目不知为何给记错了,我们……也不知道哪本才是真正的账目啊!”
“记错了?”这下宋腾也有些惊异,神色愈肃,“一郡账目,何能出错?这可是大事!”
郡守吓得跪倒在地,其余一干官吏也跟着跪下,宋腾皱眉,示意方才直率开口的青年:“你来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青年跟着他们跪下时跪得利索,脸上却平淡得很,不见一点慌张,他有条不紊地回道:“账本从去年年末就开始乱了,郡守把府衙的备份取出来对应,才发现每本记的账都不一样,私下彻查了好几次,只知道有人偷换账本,可就是揪不出来谁在暗地里搞鬼。”
谭霁又问他:“既知道是有人偷换的而不是闹鬼,那为何会找不到人呢?”
青年看着谭霁,犹豫了一会,才接道:“有那么一两次,让人瞧到了账本被动了手脚,抓也抓到过一次,可抓来抓去,账目依旧在乱,没个消停的。”
谭霁点点头,望向宋腾:“大人,这得查,不单是衙里的事。”
是有人故意在搅乱塞北的管治。
宋腾听懂了未尽之言,正待开口时,县衙外又传来了人声,尖尖细细的,还伴着满口的笑音,听得宋腾忍不住皱眉。
“大清早的,怎的都凑在这了?”来人身姿矮胖,一身富贵油腻之态,叫人忍不住避让,“咱家方才不小心听了一耳朵,宋大人这是又要查什么,可莫背着人呀。”
谭霁望了过去,也跟着皱起了眉头。
这人他知道,没见过面,听过的名声倒不少,是建元帝身边喊得上名号的大太监,荣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