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非两种,或进攻,或退守。
祝衡倒是思虑之后重提起话题:“流匪是为一招大棋,西邯应该不会轻易松手,问题是梁齐虽为汴溪流匪的领头,但实际的掌控权并不在他手里。”
“他更像明面上代表西邯的一个传话筒。”谭霁接上了话,“所以一旦我们能将梁齐逼到影响所有流匪的地步……”
祝衡眸色微沉:“这事就成了。”
语闭,室内一时寂静。
沉默间,谭鹤洵抬眼,缓缓又说出一句:“如果西邯选择退守放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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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霁这几句出口极快,几乎都没怎么思考,话赶话说到了这,梁齐才发觉自己被人怼进了坑里,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良久,他阴恻恻望了谭霁一眼,试探性迈出了一步:“程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谭霁像看不见他的脸色一样,悠悠回道:“没旁的意思,只是流匪毕竟人数众多,如今又借上了孤阳王的势,若有人生了点别的心思,梁大人管不过来,或是视而不见,也情有可原吧。”
“我梁齐复命管守流匪,若是监察不力,那是我的过错,”梁齐被这话给气笑了,发觉了谭霁的目的,他忽又找回了慌乱的心神,稳住情绪反过来抨击:“程大人何故非将此事摁在流匪头上?”
“我们流匪虽被你们当作匪贼,那也是为了流民谋一口气的义匪,现今得到的地与粮,都是我们一条条命拼出来的!”梁齐眼中微带怒意,之前郁郁不得志的愤懑全数积压于此,这会终于被逼了出来,“但凡那府衙有把百姓放在心上半点,但凡有几个明官不愿同流合污,我们至于被迫成为匪贼吗!”
“我们知道经受这些苦难有多难熬,好不容易出头了,怎么可能会反去做出与那些贪官污吏如出一辙的恶事?”说着说着,梁齐语调渐激,“而现在,程大人指责我们为求名利而通敌?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见梁齐情绪有些不对劲,谭鹤洵给谭霁递了个制止的眼神,谭霁却冲他微微摇了摇头。
随后,他又做了个隐蔽的手势,看得谭鹤洵忍不住蹙眉。
他的意思是,还不够。
祝衡那边与谭霁想法相同,梁齐这是被激起来了,但还没到他们要的程度。
祝衡掺着顾怀言的胳膊上前了一步:“越是经历苦难越是经不住甜头,你一人之言如何能为上万流匪作保?”
他的脸色本就不好,微微皱眉的模样显得愈加惨烈,略弱的气息更显质问意味,听起来像是完全信不过梁齐一般。
缓了口气,祝衡又勉力补上一句:“我祝家亡毙百余人……那是我亲眼所见……”
说着说着,祝衡再度抑不住开始咳嗽,顾怀言忙扶住人要带他坐下,祝衡软软推了下他的手,最后问向梁齐:“这些,梁大人也能作保吗?”
梁齐望着他,一时哑然。
“梁大人,”谭霁朝他走近一步,“认清事实吧。”
梁齐轻轻捏着拳,低下头错开了几人盯视的目光,此时的氛围也慢慢凝聚起来。
四时俱静,越是如此,梁齐越发觉得压迫。
但随着一分一秒过去,谭霁几人开始觉得不好。
果然,沉寂之时,梁齐鼻间冒出一声冷哼。
“几位这是想诈我?”梁齐忽然笑了出来,他抬起头看着众人,念着自己过来的目的,满身的燥意瞬间被浇灭,重新冷静下来。
梁齐的反应确实很快,他们有些操之过急了,谭霁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嘴上依旧保持住怀疑的口气:“那也要有内情才诈得出来,怎么,梁大人心虚了?”
“我有什么好心虚的?”梁齐慢慢找回了话语,捏紧了手上的折扇,对言一番,他现在已经开始提防谭霁了,“倒是诸位,这么着急,又在担心什么?”
他挑起眼看向一直沉默的谭鹤洵,微微笑着:“谭侍郎,梁某人来此可不是为了与诸位闹矛盾的,扰了大家兴致,是我不对,既然现在误会解除了,是不是也该把吴大人请出来,给在下一个赔罪的机会?”
梁齐在退步,若今日放他离开了,日后就不好再找到这样的机会了。
谭鹤洵目光微凝,沉吟开口道:“梁大人此话,可是出于真心?”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梁齐微微眯了下眼:“侍郎这是何意?”
“你若当真想拜会吴大人,何必带领众军围堵祝府?”谭鹤洵冷声质问,“若当真想赔罪,何必扣着吴大人不放,反而过来威压我们?”
听谭鹤洵直接这么说,谭霁和祝衡双双愣然。
他这是走了一步险棋。
安排许驰保护吴瞬,不仅是因为他有武艺傍身,还因为三人还存了一份心思,倘若裴夜洲真的入套,带着西邯的兵来了,许驰不一定是西邯将士的对手。
到了那会,吴瞬就会成为西邯的筹码。
交付吴瞬来引出西邯,对他们来说是很大一步牺牲,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但这一切,终究还是他们的试探,没人能真正保证西邯将士真的来了。
不过西邯为了当那只猝不及防攻来的黄雀,他们的行动,估计也不会告知于梁齐。
所以谭鹤洵这一番话出口,就有了点赌一把的意思。
不为别的,就想扰乱梁齐的心思,说不定就有机会扳回一城。
梁齐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个说法,谭鹤洵的语调太坚定,让人很难怀疑,他慢慢反应过来,觉得这多半是西邯那边做出的事,一时青筋微起,斟酌道:“我不明白谭侍郎的意思,从听闻吴大人南下的消息到现在,我并未见过他的踪迹,何来的拘下一说?”
谭鹤洵就这样冷冷看着他,语中也带着寒气:“事实如何,你自己心里清楚。”
梁齐暗自咬咬牙,赶到这会了,他只能硬着头皮顶上:“侍郎别是另有所图,故意扣着不让人见吴大人吧?”
谭鹤洵似乎毫不畏惧他的猜疑,始终一副淡淡的样子:“梁大人爱如何作想,毕竟遭受了什么,吴大人心里清楚,孤阳王手下缺了人,也自然会查出来。”
这就是在威胁了。
两边僵持不下,又绕进了死局,正当时,堂外忽然传来了盈盈的笑声。
“诸位,怎么吵起来了呀?”
细腻的男声缓缓传了进来,循声望去,一人晃着步子慢慢踱进了堂里,他轻轻抬眼,对着众人笑道:“这是做什么呢,阵势可大。”
堂内几人纷纷愣住。
就是谭霁他们猜过裴夜洲可能会出手,也实在没想到,他竟然亲自过来了。
看着面前这人有些媚意的笑颜,众人一时语塞,被那惊为天人的容貌晃了眼。
谭鹤洵忍不住皱眉,开口问道:“梁大人带来的人?”
梁齐干笑一声,没有回话。
“啊呀,忘了介绍,”裴夜洲抿着唇轻轻踏过来一步,“鄙人也无甚名头,姓裴,上夜下洲。”
裴夜洲。
哪怕心知肚明,听得他真这么说出口了,众人只觉得呼吸停滞。
尤其是他后边的梁齐,半笑不笑的表情直接僵在了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