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温蕴拿起披风细瞧,目中神色忽然就柔了下来:“原是小姐做的,这针脚别人做不来。”
虽然先就料到了她的反应,但忽然被这柔情洒了一脸,段延风默默端起茶盏浅嘬一口,说道:“先前温姑娘北上走得急,宋小姐便托在下将这披风一并带上,先前见不到姑娘,这事我也给忘了,也是方才起了风,才想起来。”
“多谢殿下。”温蕴笑了笑,系上乐披风。
两人本能在屋里谈事,但毕竟孤男寡女,还是避嫌得好,若不是事未谈完,段随雨也不会让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坐在院里吹这冷风。
“方才说到哪了?”被这事一打岔,温蕴忽然就忘了自己说到一半的话。
“说起西邯的布防。”段随雨提醒道。
温蕴想起来了,便接上了前面的话:“西邯具体的目的尚不明晰,但以暗桩递来的消息看,不仅长穹、付空二郡的兵力已经调整完毕,余下五郡也在做准备,只是碍于什么原因,暂时停了动作。”
“应该是在观望东洲的进展,”段随雨神色肃穆,慢慢将思绪调转上来,“现下坐镇西邯的是魏寒川,这人瞧着没什么算计,但极其精通兵法之道……我总觉得,若是这趟来的是他,说不定这一战就避不开了。”
“不一定,”温蕴微微摇头,“魏寒川为西邯最大的武将,即使他有心一战,也不会挑现在,不是时机问题,而是桎梏太多。”
“西邯没有适合开战的名头……”段随雨喃喃道,“但他可以用流匪的名义引战。”
“殿下,”温蕴轻轻皱眉,“您为何觉得非一战不可呢?”
段随雨沉默了。
原因很简单,除了动武,西邯没有任何侵占东陈,脱离管制的方法了。
“听我一言,魏寒川只是西邯一名武将,”温蕴神色渐肃,话语也沉了下来,“殿下不如想想,到底是什么人在背后设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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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谭家姐弟三人辞过,皆往外走去,路上谭鹤清笑言道:“你们倒是好,这边有两位如此照顾着,也多少有个照应,顾家人看着一个个闹得鸡飞狗跳的,其实真碰上了事团结得很,日后当家人估计也是那位顾二公子,我看他宴上对那受了伤的祝公子照顾得很,是个重情分的,结交了这么一位,是福分哪。”
见自家姐姐毫无所知地感叹,谭霁跟谭鹤洵对视了一眼,没有多言,谭霁也顺着她说下去:“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像二哥这般明月清风,身边人定是品性斐然。”
“少贫嘴。”谭鹤洵淡淡怼了一句。
谭鹤清哈哈笑出了声,拍了拍谭霁的肩膀:“行了,这么晚了,路也不近,你们回去吧。”
听见这话,谭霁微微一愣:“阿姐不同我们一道去吗?”
“有一朋友可托付照料,那是福气,但不是麻烦人家的借口。”谭鹤清同他笑着说,“我去城防所,毕竟也待不了两日,将军那是众将表率,不是享有特权的名位。”
谭霁神色微缓:“阿姐说的是。”
“先前都是人,不方便细说,这个给你。”谭鹤清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正面能看见“小友小谭公子亲启”,谭鹤清解释道,“途经渚良的时候,跟郡守打了个照面,他那个叫肖庭瑞的弟弟便递了这封信,托我交给你。”
说到这,她抬手搓了下谭霁的头发:“可以啊,到哪都这么喜欢交朋结友,是不是跟你那什么先生学的?”
“阿姐!别动我头发!”谭霁挪开她的手,脸上微红,“我都这么大了,你成不成别总是把我当孩子!”
谭鹤清过了手瘾,笑嘻嘻把那信递了过去:“人还说了,问你一句汴溪治疫如何了,他等着好消息呢。”
这话叫谭霁想起离开渚良前肖庭瑞送他的药方,可惜至今都没有用上,他眉眼一弯,笑答道:“会有这么一天的。”
虽说肖庭瑞请人带的是问话,但谭鹤清毕竟不会南下,他这句有来无回的问话,其实是祝福。
谭霁感激地收下了。
谭鹤清扬了扬头:“那行吧,阿洵记着明日帮我约殿下,这就走了。”
谭鹤洵点头:“慢走。”
三人分了两路,回到顾府时,不记得是多晚了,谭霁匆匆回了房,就迫不及待打开了肖庭瑞送来的那封信。
肖庭瑞开篇先细细说了渚良的变化,他们当初钻磨的那法子起了效,疫民们日渐好转,已经有不少人完全恢复了,虽然流民的体格远没有普通百姓那么好,但想找一份谋生的活计还是不难的,一开始没人敢用伤愈的流民,但肖家又出了面,先收用了一批打杂跑腿的,这些流民十分感激肖家人,做活的时候格外卖力,温饱定了,日子越过越活泛,在那之后,旁的人才慢慢敢收用他们。
但目前渚良的流民数量还是很大,他集了几个医术不错的大夫在一道钻磨更快的方子,估计过不了多少日子,疫民们也能更快痊愈。
府衙最近也安分了不少,在肖断骐的威压下,粮草银钱都从肖断骐眼皮底子下走,就是有想抠油的人,也不敢这会动手。
总而言之,渚良除了那些虎视眈眈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扑上来咬一口的贪官污吏之外,内外已经整顿了许多,谭鹤清来到渚良的时候,也带来了朝廷在挑选官吏送往东洲的消息,依肖断骐的话,流匪已经不成气候,等到他们败退之后,估计出不了一个月,整个东洲即将焕然一新。
最后,此疫间见了流民受这么多苦难,肖庭瑞已经思考好了,待得一切安妥之后,有机会的话,他想跟着谭霁上南都看看,去精进医术,医治更多顽疾恶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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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你跟思齐这几日将藏书阁的官吏调职表翻遍了?”
午时阳光正好,定宁王府内,姜珧跟沈漾待在庭院中,靠着池塘边钓鱼。
塘里见不着鱼,只有四处掠过的浅影和四处波荡的涟漪。
沈漾本想回话,忽见鱼竿一动,他顿时屏住神,慢慢等待,待得时机差不多了,他猛一抬竿,一条黑中夹红的的鲫鱼咬着钩扑腾,朝外溅了一圈的水。
“嚯,你小子可以啊!”姜珧瞪眼叹道,“这才过了几时?我才钓上来三两条,你这桶快过半了吧!”
“那是你钓技不好,”沈漾笑言道,一边把那鱼放进了桶,“怎么样,要我教你吗,小世子?”
姜珧一听他那调侃的语气就起鸡皮疙瘩:“别了吧,我怕最后学没学好,还被你指得都不会钓了。”
沈漾哼笑一声,回了姜珧先前的问话:“你听谁说的?”
“啊?”
“调职表的事。”
“哦,这个啊,思齐告诉我的,”姜珧慢慢接上了话,“他说你碰上这事之后神神道道的,一个一个抠人,就差把人祖宗十八代的事都查清了,思齐怕你不是钻了牛角尖,他怎么也是被你拉上贼船的,不敢当着你的面说,托我委婉劝一句,别查没查完,人先疯了。”
“哟,这话传得可真委婉。”沈漾笑着评道。
穆贤也不知是怎么想的,托姜珧这个没心没肺的传话,怕不是脑子被门夹了。
“嗐,你们那些弯弯绕绕的我也不甚清楚,都是朋友,别闹僵了嘛,”姜珧依旧乐呵呵的,也没发现自己做了什么不对,继续说,“那你们查得如何了?”
“不好说,”沈漾微微眯了眼,“最有问题的应当从建元三年起,后边就不甚明晰了。”
“建元三年?”姜珧疑惑道,“哪里有问题,我记得那年好像榜上各个是人才,一甲三人跟二甲前边那几人不分伯仲,部官连批了三次才放的榜。”
“就是太出众了,才惹眼,”沈漾懒懒答着,目光集中在塘里那慢慢游近的红影,“那之后几年里头,每逢春闱,榜上一次比一次好看,还是近两回才平缓了些……”
他话音渐消,姜珧也没发现不对,还自顾自说上了:“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不大对劲,突然聚一堆爆出来,就像有人故意往这送人才一样……嘶,榭光兄,你是怎么……”
边说着,他边抬起头朝一旁看去,话音还未尽,就见沈漾用力一挥竿,一条红金的锦鲤腾越而起,阳光下,那沁着池水的鳞片微微泛光,实在好看得紧。
“居然是锦鲤?”沈漾挑眉轻笑,“刚巧过段时日公主殿下过生辰,这锦鲤寓意好,不如……”
话说到一半,水底下掠过一片深影,趁着沈漾没动作,扑通一下扑起来,将那锦鲤整个含入口中。
沈漾手上一沉,差些没抓住鱼竿。
他对着那只挂在竿上死活不松口的王八呆愣:“要不……这王八也……”
“沈榭光!”姜珧看见那贪嘴王八,目眦欲裂,“那是我爹养的老寿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