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从在院中支了个小亭,孤阳王躺靠在椅上,眯着眼晒太阳。
听侍从细细说着谭霁的事,好半天才嗯了一声。
昨日派了人在谭霁用的茶碗上动了点手脚,分量刚刚好能让人陷入□□难抑的状态,又不会太过头以致伤身,孤阳王喜好酒色,但也不好刻意强来那一套,这种年纪最见不得什么死死伤伤,但没想正是这量太轻,竟叫人还有神智逃了出去。
“那小院不是围了不少人手吗,怎么还能让人逃了出去?”
听见问话,侍从额上微微冒汗:“这……王爷,依小的想,那位程公子可能不是自己跑的,毕竟发着药效呢,兴许,兴许是有人带他走的。”
孤阳王又问:“哦,倒是什么人,从王府能带着这么大一个人出去?”
“这……这……”
侍从说不出来了,孤阳王到也不是步步紧逼,摆了摆手说:“行了,先把人找回来再说。”
起了玩□□小,一个官职不小的朝官遭了这么一遭,还勉强能堵住人嘴,但要是活生生的人给丢了,这才难办。
侍从领命,还没来得及出去,就听院外有人来报:“王爷,程公子回来了!”
侍从停下脚步,孤阳王也慢慢睁开了眼。
来到正堂,谭霁已被人引着端坐下,孤阳王踱着步子进去,瞥眼看向谭霁时,没从他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窘态或是尴尬,反倒是气定神闲,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孤阳王不由得怀疑,是不是他过于谨慎,下的量实在是轻,其实这人根本没察觉到自己被动了什么手脚。
他面色清润,眼尾带着点晕,恰好给那白得过头的脸添了些艳气。
瞧得更叫人口干舌燥,心口难耐。
见人进来了,谭霁起身,恭敬行礼:“王爷。”
孤阳王面上和蔼,摆摆手道:“坐吧。”
在正位坐下,孤阳王习惯性拿过案边的茶盏,慢悠悠饮了一口茶,这期间,谭霁一直微笑着看着他,待得放下茶盏,孤阳王问道:“听说公子有话要与本王说?”
“是,”谭霁应下,“还是流民的事。”
“这事不是昨日宴上就提了嘛!”孤阳王乐呵呵地同他打滑,满是一副慷慨大方的模样,“从府上出钱,公子想借多少借多少,就当是本王给百姓们谋求福祉了!”
“王爷有这个心,自是极好的。”谭霁笑着看了他一眼,“只是这出账,没那么容易。”
“您可还记得,半月前渚良郡守过来借粮的事吗?”
“渚良郡守?”孤阳王试着回忆了一会,但终是未能想起来,他摇了摇头说道,“没印象,应当走得府衙那边的账,流民也泛滥得很吧?怎的,是来还债了?”
谭霁心里暗槽孤阳王连个出入账都记不住,也怪不得糊涂,谭霁蹙眉,故作悲惜状,“账是早先就还了的,府衙那边出入都有条款和记呈,程某此趟前来拜会王爷,不单是为了借银借粮,也是为与您商讨一下五郡接下来的发展景况。”
这话开了头,孤阳王就知道谭霁要说什么了,他忙抬手止住人:“哎,程公子且慢。”
谭霁听从地闭上嘴,静静看着孤阳王。
“程公子有这份心是为难得,但本王一介闲散之人,哪里懂这些治世治国的大道理。”孤阳王摇着头说道,“这话,你该跟陶先生讲去。”
“王爷有所不知。”谭霁轻轻笑着,语调温缓而不慢,“渚良、汴溪两郡府衙一经清洗,各大小县衙也即将调整,您到现在还不觉得,这些纸醉金迷的繁华都是虚浮假象吗?”
“这些年东洲颓势渐显,您呆于这深院,也不朝外看一眼,光叫那贪权贪势的哄了哄,就相信外边一切安定,就是您有心视察,也叫那些贪图富贵的蒙蔽了去。”
“王爷听过邹忌讽齐王的故事吗?”谭霁继续引导,“您现在不仅受蔽甚矣,还没个如那邹忌一般的人劝谏,东洲势弱,现下不好挽回,但尚能及时止损,就看王爷您怎么做了。”
听了这一席话,孤阳王微作沉思。
良久,他微微笑道:“公子不如先说说?”
“这事简单,王爷只要日后对事多听听陶先生的意见,莫要凭兴趣过于果断。”谭霁悠悠说道,“王爷现今的地位,说一时多大改变那都是假话,您只要做到收束点随心所欲的性子便好了。”
其实这话说出来,是有点逾矩的。
不论如何,谭霁从身份和年纪上都该尊孤阳王为长,这么教育尊长不合礼数,但孤阳王性不定,想法容易被人带跑,定是注意不到这礼数规章的。
孤阳王本以为他会就着规束律己说起长篇大论,没想到谭霁说的就这么简便,似乎对他的生活也没什么大影响。
不过是除除身边那些杂人而已,不要再被人一两句就哄骗了去。
“此言有理。”孤阳王微叹,“本王听进去了。”
谭霁笑笑:“王爷愿纳言是再好不过,那泯安府衙的事……”
孤阳王抬手:“劳烦程公子出手了。”
这便是连流匪的事也一并带过去了。
离开之前,谭霁将从段延风那拿来的茶罐子递予了孤阳王:“今春南枫山采的玉泷叶,赠予王爷,还多谢王爷体谅之情。”
孤阳王爱茶,更识茶,听得谭霁这一话,微微惊愕。
他斟酌片刻,神色微肃:“应是我要谢过程公子,玉泷叶只有年春才结,多得这么一份意外之礼,有心了。”
谭霁笑着朝他行礼:“那程某人就此辞过了。”
留在原地的孤阳王却只觉背脊发凉。
真真是色迷心窍,差点被那些下人纵得坏了事。
他低下头打开茶罐子,捻了些许茶叶出来,细细辨之。
今春才出的新叶,嫩得很,是正品。
南枫山那是皇室圈禁出来的植蔬园,每年出产供量都是定数,这玉泷叶为南枫山独出,交到皇帝手上的都只有那些许,剩下分分散散交于宫妃和皇嗣的只会更少,连朝臣,也只要极受宠之人,才有可能分得那么一点。
这位五品官却直直拿出了一整罐。
孤阳王咬着牙,将那茶罐子收好。
这是在提醒孤阳王,他背景够硬,轻易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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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茶是送出去了,孤阳王他真的能懂吗?”
午后,谭霁寻由离了王府,偷溜着回了这客栈,与段延风说起跟孤阳王交待的事。
“放心吧,要是说他老人家还会点什么,也就是茶道了,再说,就是他又一时糊涂起了心思,你就把香燃上,吸入半点他都能当场昏厥。”段延风静心沉气泡了一壶茶,慢慢给谭霁倒上,“尝尝,是不是这个味。”
谭霁送出去的那罐茶经过了叩钏的手,里头添了点料,无毒无味,怎么也检查不出来,但只要被人吸入了腹中,十二个时辰里,点了对应的香烛,都能在片刻间致人昏睡。
谭霁接过茶盏,浅浅抿了一口,品味片刻后回道:“还可以,就是淡了点,是不是火候没控好?”
段延风犹疑,自己也倒了杯尝味:“我明明记着时候的……没什么差别啊?”
谭霁摇摇头:“是淡了点,你尝不出来要么是喝少了,要么是喝麻了。”
两人对坐在一张桌前,身后的听燃叹了口气:“喝麻的明明是我,老大拿我跟试毒似的灌了一晚上,他能尝出来才怪!”
别人想都不敢想的玉泷叶,光是给段延风练手就糟蹋掉了一整罐。
听燃抱怨道:“老大学这个有什么用啊,闲出屁了吧。”
一旁的叩钏没急着接话,目光却落到了谭霁身上。
也不是没有用。
毕竟人小谭公子喜欢喝茶。
那边两人争了半晌,不出意料是段延风退败,承认谭霁的话才是对的。
但是两人交谈间,也让谭霁摸出了不少东西。
“你这茶艺,别是临时练的吧?”
“看出来了?”
“是啊,而且练的还挺刻苦,浪费了不少茶叶子。”谭霁轻啧一声,“我爹每年都只能从陛下那得赏两罐,延卫怎么这么大方?”
“不解释解释这茶都从哪得来的吗?”谭霁目不转睛盯着他,“可别告诉我是太子赏的。”
“什么样的身份,能让太子一连赏好几罐?”
“延卫,你要是不开口,我真的会怀疑你跟殿下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