盂兰盆节的前一日。
余钦在议事厅见了各联络人一面。
这一日是亡灵们的狂欢日,却是联络人们最忙碌的一天。
因为他们需要防止有亡灵趁机去人间作乱。
每个联络人需要负责巡逻各自的辖区。
青龙等四大门尊有各自的联络人,这些联络人不需要见宋帝王。
然而还有一小部分宋帝王亲自对接的联络人,是他得见一面的。
会议上,联络人们需要对本次负责的辖区做出确认,与此同时听宋帝王例行做一些发言。
会议结束后,杨夜和顾良一起被留了下来。
两个人对视一眼,双双没吭声,默契地一起朝余钦看去,静静等着他开口。
半晌后,只见余钦拿出一个半透明的、材质似玉非玉的戒指,将它放在了玄色的长桌上。
面具下,余钦的表情不为人知。
他抬手一指戒指。“送这种东西,有什么讲究吗?”
杨夜笑着朝他看去。“那要取决于用途是什么。你是要拿它送人当首饰呢,还是……想求婚呢?”
最开始余钦其实没有想那么多。
他将明月用过的那枚朱雀羽交给百里先生,只是想让他改造成一个方便携带的、能与自己力量相连的法器,主要目的用来保护明月。
以后他也许会时常在地狱走动,身上若没个护体的东西,余钦也就不能够放心。
百里先生问他想做什么造型的时候。
也不知道是潜意识的指引,还是别的什么,余钦脑子里浮现了一个戒指,也就这么告诉了百里先生。
现在经杨夜这么一问,余钦便琢磨着,两个人分开了很久,应该也算是各自冷静了很久了,应该是时候把关系进一步发展看看了。
当然,直接求婚,还有点太早。
他担心这个举动会直接把明月吓跑。
毕竟明月应该会认为,婚姻也是一种牢笼。
余钦担心他会认为自己想绑住他。
“不是求婚,在地狱没有这样的说法,不过——”
余钦轻咳一声,道,“算是定情信物吧。”
杨夜再与顾良对视一眼,对余钦道:“三殿,其实这种事,也没什么讲究,你直接问就好了。
“当然,气氛还是要讲究一下的,玫瑰花、烛光晚餐什么的。其实这地狱没什么意思。要不你休假去趟人间?可以去我家的旋转餐厅。”
杨夜的话其实让余钦有了些不好的联想。
那是在他化身贺真,和作为时踪的明月进《山海》副本的时候。
当时他们躲在柜子里,看见了副本里的男主向女主求婚,当时男主是把戒指藏在蛋糕里的。
事后聊到这里,明月曾提过——
这个举动不仅不浪漫,还非常危险,因为女方有可能会把戒指不小心吞下去。
思及于此,余钦皱眉想了想,然后道:“我知道了。”
一旁,顾良倒是开口道:“别听杨夜的。那些花里胡哨的没什么用。其实主要还是看双方的心意。”
杨夜:“……”
“嗯。那么就是看明月——”
“不然这样,我们可以帮你侧面问问他的意思。”
听到这话,余钦当即望向顾良,眼神里显然带有几分诧异。
顾良便问:“你这是……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余钦反问。
又与杨夜对视一眼,顾良还是开口了。
“前些日子,明月母亲那里出了点事儿。小天认为还是得通知他一声,所以他回到了这边,现在暂时住在小天家。
“市区那边,我跟小易的房子是买到一起的,也就能常看到明月。宋帝王,当时我和杨夜……其实还要靠你帮忙。
“你当初点醒了我很多事情。
“我也理应帮你问问情况。”
一听这话,杨夜却是暗自摆头,心说宋帝王点醒了他什么?
宋帝王给顾良记川水的时候,曾提醒他,要确定杨夜愿意和他生死相随才行,否则不能贸然让杨夜打开那瓶易拉罐。
杨夜不免想,若不是宋帝王这句话,顾良哪需要纠结那么久?
直接逼迫自己喝记川水就好了啊!
沉默了一会儿后,余钦问顾良:“他母亲那边是什么事儿?”
“那是他们家的家事,我没有具体打听。
“不过应该是处理完了。这几天我看明月还是挺闲——”
话没说完,顾良感觉手被杨夜紧紧握了一下。
他颇为奇怪地看杨夜一眼,听见他接过话面向余钦道:“我们这就回去帮你问问。你也别太担心。我觉得你们没什么问题,也就是沟通上需要磨合一下而已。
“另外,你别听顾良的。他在感情上真的也挺木的。”
顾良:“…………”
杨夜又道:“仪式感这种东西还是得讲究。每个人的感受不一样。有,总比没有强。万一明月在意这个呢?
“再说了,你俩身上就缺少一点这种人间烟火的东西。偶尔搞一搞,还是挺可以的。”
杨夜和顾良离开后,余钦的心毕竟还是凉了半截。
明月回来的事情,并没有告诉他。
明月母亲的问题,他一点都没听说。
明月已经忙完了,最近没什么事……
可他似乎并不打算和自己过盂兰盆节。
难道经过这半年,他已经想明白了?
他不愿同自己在一起?
他这次来……是来与自己告别的么?
余钦在皱了一天的眉头后,见到了杨夜。
地狱各个维度的时间流速皆不同。
各个人用于受刑的小地狱、以及生死之间的时间会非常缓慢。
但龙幽山与人间的时间流速差不了太多,所以明月那边的时间,差不多也过了一天。盂兰盆节这天,杨夜递过来了一封信,说是明月亲手写给他的。
余钦将信打开来,见到了这样一段话——
“我发现我们对很多问题的认知依然很不一样。
“你转世为人成为贺真的时候,让自己有了地狱的记忆,所以这个流程恐怕没有起到它应该有的作用。
“也就是说,很多事情你还是不懂。
“就拿新朱雀的事来说,其实我旁敲侧击问过你,但你似乎并没有懂我在意的点。
“我没法对你明说,是因为我确实没有立场,毕竟当初那枚朱雀羽是我要还给你的,这个位置也是我自己不要的。
“但是你的举动是否是在告诉我,我根本没有回去的空间?
“在我看来,你这做法,根本是直接抹杀了我回地狱的所有可能。我以为你要借此和我划清界限。
“如果你不是这么想的,那么你至少应该支会我一声。
“我知道你那个时候可能很忙,但事后你也该多少解释两句?
“所以由此可推,贺真之死对我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我到底为什么介意这件事,你其实根本没有明白。
“你应该忙完那几件大事了吧?那就用这几天时间好好想想,等见面的时候,我再和你详谈。”
信的内容应该并不长,但余钦看了很久。
他默不作声地盯着手里的信,很长一段时间内连姿势都没变过,几乎化作了森严大殿里的一座雕塑。
杨夜当然没有看过信的内容,也不知道面具下余钦的表情,等了半晌后,便开口问道:“三殿,你之前说的那个……还办吗?
“我帮你请了最好的策划师。
“餐厅也订好了。”
这个时候余钦的目光停留在了一句话上——
“在我看来,你这做法,根本是直接抹杀了我回地狱的所有可能。我以为你要和我划清界限。”
当然不是这样。
余钦心想,他没有告诉明月这件事,首先是以为他根本不在意、甚至讨厌朱雀这个职位。
毕竟当初是他要走的。
对他来说,当朱雀可能跟坐牢差不多。
其次,说好了给彼此空间和足够的尊重,余钦便不想拿地狱的事情来打扰明月,以免他觉得他根本脱离地狱,以免他觉得不自在。
余钦实在没有想到,明月竟会是这样想的。
他知道自己应该是搞砸了。
另外……看来明月始终介怀贺真最后的选择。
他在副本里说过的那句“我永远不会原谅你”,终究不是一句虚言。
思及于此,手指用了几分力,余钦下意识把信纸捏紧,那上面也就多了几条褶皱。
而后他问杨夜:“你是怎么跟他说的?提到戒指了吗?”
杨夜道:“没有明说戒指的事,不过我告诉他了,你有想和他确定情侣关系的意思,还说会请他正式地吃一顿饭,两人好好聊聊这个事儿。
“所以,你那个送戒指的仪式——”
看到这封信,余钦算是彻底明白了,明月这是拒绝了自己。
他写这封信,恐怕是为了让自己做好心理准备。
等两人见面了,他再正式拒绝自己。
又沉默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余钦看向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