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的目光从余钦的脸上移开。
他重新平躺下来,下意识看向了天花板。
因为刚才看过光的关系，他的眼前有许多飞舞的小斑点，它们飘散在天花板上,一会儿像天上的星星,一会儿又化作了那片梅林里飞舞的梅花瓣。
脑中回忆起贺真倒在血泊中的样子,明月的表情慢慢变得严肃。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开口道：“时踪，或者说那个时候的我，其实是想过一件事的——
“他挺想和贺真走一段很长的路。
“他的梦里甚至出现过两个人一起变老，长白头发的样子。
“明月身上背负着曾经犯过的罪恶。
“至于宋帝王……他的身上有很多责任，阴阳的平衡，地狱的正常运转，乃至天下苍生的安危。
“这两个人立场不同,各有背负，也曾对彼此拔刀相向。他们绝无相守的可能。那会儿时踪大概是这么判断的。
“一旦两人分别回归这两种身份，一切都没有转圜的余地。
“所以他想过，尝试着以普通人的身份,与同样作为普通人的贺真相处。即便就那么一辈子，好像也挺好。
“可他的这个想法还没有真正成型，就被贺真的决定、或者说你的决定彻底粉碎了。
“他觉得,贺真做出这样的决定，就是选择断绝两个人之间的任何可能。
“他放弃了两个人白首到老的可能。
“不仅如此,他回归地狱,把时踪留在备用世界，意味着两个人彻彻底底、永不相见。
“归根到底，时踪其实是想……要一个纯粹的贺真。
“一个没有其他的背负，没有手握惩罚罪人权力的,眼里只有他的贺真。”
似乎感觉到握住自己的那只手、以及紧贴着自己的那支手臂变得僵硬了一些，明月沉默了一会儿，再道：“不过那只是时踪、或者一部分我的想法。
“我的另一个部分在新宇宙漂泊了一百年，想法其实又不一样。
“所以那会儿我配合了你，配合了青龙。
“当然，那一部分的我没有跟贺真有关的记忆，这是一个原因。但另一个原因是……
“其实我没有那么偏执了。
“余钦，我知道作为时踪的我，说过什么‘永不原谅你’的话。
“但那部分的我，其实不算真正想起所有的前尘。我只是通过漱玉有了一部分记忆而已。可那会儿我并没有真正认同我是明月。
“其实贺真也是如此。他当时对另一部分的我非常冷漠。对此，你应该还有印象。
“所以……你其实也不必太过介怀。
“我信上写那意思，并不是想表达我不原谅你。
“我只是想让你理解一件事，你以为我想要的，也许并不是我真正想要的。
“我希望你以后做决定的时候，不该完全不问我的想法，而是要和我商量。“这才是现在的我真正介意的。
“至于贺真……
“我不会像时踪那样觉得无法原谅。
“当然，我会觉得有些遗憾。
“不过……想让另外一个人完全属于自己，这或许本来就太贪心了。”
闻言，余钦用力握住明月的手，几乎捏得他手掌有些疼痛。
下意识皱起眉来，明月听到余钦哑到不行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但其实我希望你可以贪心，可以永远随心所欲。”“哦，是么。这可真不像你会说的话。”
明月又盯了天花板片刻，总算侧过头来，重新对上了余钦的眼睛。
“我说过自己从来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当年我选择从高楼上跳下去，选择舍弃肉|身，其实就已经彻底放弃了重新再当一次人的机会。所以真正的我并不会为时踪的‘逝去’感到可惜。
“如今我依然不为这个决定感到后悔。
“就像我也不后悔去新宇宙，哪怕我会在那场风暴中丢掉性命。
“所以我真的只是有一点遗憾，仅此而已。
“余钦，但其实这种世上没有真正的随心所欲，我做不到，你也不行，否则你就不是宋帝王了。”
余钦一直活在责任、身份等等给他限制的条条框框里。
所以他被明月吸引。
他欣赏、羡慕明月上的反骨、潇洒、任性和肆意。
他一度好奇明月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究竟是怎么做到这点的。
但与此同时明月也对他感到好奇。
他无法想象余钦这样的人怎么能忍受这么多年，怎么竟然肯心甘情愿地让自己永远陷在那个名为“责任”的牢笼里。
他曾无比憎恶宋帝王的原则。
可当他坚守原则，为了他的守护，哪怕粉身碎骨、魂飞魄散，却依旧义无反顾地一次又一次孤身踏入陷阱……
这样的宋帝王，却也不得不让明月动容。
明月也觉得自己奇怪。
他自诩是一个恶人。
但他似乎总是很欣赏讲原则的好人，比如顾良、段易、左三丘、祝霜桥……
以及眼前的宋帝王。
余钦伸出手，终于将明月紧紧拥进怀中。
这一晚明月总算对他敞开了心扉。
余钦感觉自己好像等到了一万年那样久。
此刻他只想拥抱他的月亮。
这种愿望甚至远远超过了情|欲。
这一晚两人就这么聊了很久很久。
后半夜明月靠在余钦肩头睡去。
余钦倒是丝毫没有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