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钦笑了笑,便推了个小桌子到床边,再把饭菜挪过来。
他找来勺子,盛一勺饭,加一些菜,就这么一勺一勺喂明月。
“这些还行吗?要不要让厨房再做点送来?”
“不用,够了。你吃晚饭了吗?”
余钦摇头。“我等你吃完我再吃。”
明月低头含住勺子。“那我可管不了你。”
等明月吃下足够多了,余钦才开口道:“刚才见了明天一面。他让我告诉你,你母亲已经出院了。”
“哦。知道了。”明月点点头,面上并无多余的表情。
以前提起明月的母亲李茹,他总是面露厌恶的。
但余钦发现最近好几次提到她,明月都显得很平静。
他不由拉住明月的手。“不恨她了?”
明月想了想,然后摇摇头。“这种感觉很奇怪,我想起她的时候,感觉她像是我上辈子遇见的人了。毕竟确实,从我这边来说,时间已过了足够久。而且……”
明月这是想起了前不久从备用世界来到这个世界,继而在医院见到母亲的情形。
对于李茹来说,他早已是个死人。
所以他当然没有在李茹面前现身。
事实上,按照规矩,地狱中人在人间的时候,除非在紧急情况下、除非有什么非如此不可的理由,否则是不能在普通人面前随意现身的。
所以,当明月和明天站在走廊里,透过窗户看向icu里昏迷的母亲时,路过的医生、护士、或者患者,只看得到明天,而看不到明月。
当然,因着联络人这层特殊身份,明天倒是能看见明月。
站在被灯光照得明晃晃的走廊里,明月静静看着母亲的时候,瞳孔有些深邃,表情则显得莫测。
忽然之间,他感觉到了什么,目光再转向旁边的那间病房。
病房里的仪器突兀地响了起来,那声音简直令人生惧,因为它监测到了不好的生命体征。
它发出警报,是在告诉医生护士被监测着的患者有生命危险。
医生护士正匆匆往那间病房赶。
明月望过去的时候,看到一个半透明的魂魄从病人身体上飘浮了起来。
灵体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是卧倒在虚空中,身体因为巨大的疼痛而痉挛着。与此同时她不停流着泪、不停尖叫着,仿佛还陷在不久前的痛苦之中。
“不要、不要……好痛!
“好痛!!!
“我不要生了,我不要生了!!!”
她是一个在生产途中发生了大出血的产妇。
不久前刚经历了地狱般的痛苦。
好在医生处理及时,仪器的声响消失,那缕魂也回到了昏迷的身体中。
看来她暂时是无恙了。
明天背靠着白墙站着,侧过头看向与他血脉相连的哥哥,再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病房里的妇人,忽然开口道:
“你不像是对人间的苦难会有所感怀的人。”
“我只是想起了李茹。”
明月回过头,重新看向病房里昏迷的母亲,再对明天道:
“你呢?你恨她吗?
“她认为我是个怪物,所以她想重新要个孩子。
“她生下你之后,应该对你抱有更高的期许。你没有因此感到困扰吗?”
“但我没有在她身边长大。
“其实事情并不全是你想的那样。至少父亲跟她生下我,还有抱着跟她修补感情、重归于好的目的。只不过他们失败了。
“明浩然担心我在她身边,会长成你那个样子,所以把我交给了他的情人养。我以为这些事,你多少会知道。
“毕竟……”
明天的语气有了一丝异样,他道,“你那组织的人绑架过我。”
明天像是没听懂他的意有所指。
他只是道:“可你后来还是接触过李茹。”
明天道:“是。她一度对小易哥抱有敌意。我想过和她对着干,在她的领域打败她。是小易哥劝住了我。”
明月问:“所以你不恨她?”
“不恨,也不喜欢。但也没有办法完全把她当做陌生人。”
明天再看向他问道,“你呢?你恨她?那又为什么来?”
“我以为我会恨她。不过刚才看见旁边病房那个大出血的产妇,我就在想……
“你说,李茹生我们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疼过?”
听见明月这么问,明天似乎也有些诧异,而后他紧抿着唇,皱起眉来,并没有回答明月的话。
明月脸上勾起似是而非的笑意。
“说来挺可笑。当年,在顾良回人间前,我给了他一道测试题,让他学会与自己和解。
“但其实这么多年以来,反而是我没有与任何人、包括我自己和解。”
此时此刻,地狱大殿内。
明月的脸被灯火映得发亮。
他看向面前的余钦,嘴角扬起一个笑意,眼角弯弯地,邀功一般问:“我是不是进步了?”
余钦深深地看着他,眼里似有无尽的含义。
随后他也笑了,拿手指刮了一下明月的鼻梁。
“嗯,进步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你也让我刮目相看。”
明月睨他一眼,一脚把他踹下床了。
“昨天的事情,你好好反思一下。
“受罚的问题,地狱的破规矩……在我这儿还过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