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滞的风息中,苏树偏过了目光,浅淡笑道。
“荀师兄这是怎么了,突然发起了大善心?”
“彧的确于心不忍。”
“于心不忍?那这句话,觉想要还问给荀师兄——你救这么一人又如何,有什么用?仅仅只是过不去自己心里面那道坎么?”
少年荀彧低垂着头,叹息着。
“可彧既然看见了,府上就在这颍川,还算殷实,为人寻份差事不是什么难事,那便搭把手帮一下可怜人。”
“天下可怜人又何止这一个,周围这些看你的平民又如何,荀师兄莫非都想救么?”
苏树望着他,灿然地笑道。
“那些看不见的可怜又如何?掩耳盗铃不去睁眼看,我与那刘宏又有什么区别!”
话声落尽。
日光捎来了沉默。
为什么会......不忍。
还会不忍,因为是好人,终究还是好人。
站在苏树面前的,或许是这个时代最有志向、最有抱负的一群......好人。
少年荀彧沉默。
这个时代最聪明的一群少年们,也都陷入了静谧的沉默。
这般无言了良久,直至走回了水镜府。
站在学府的门口,少年们一齐作揖,朝着小师弟拱手。
“受教了。”
司马徽抚扇唏嘘感慨,他懂得张觉仙人之姿早熟过甚,一直担忧他理念和诸位同门生出罅隙,然而这人情世故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端庄持重,不像是少年。
不必说,而让大家去亲眼看一看吧。
让弟子们看看世事艰辛,没有坏处。
早吗?
越早越好。
「这大汉,病了。」
「又有何灵药可治?」
「锦衣玉食的天才们,被保护得太好了。」
「不去看,只从纸面上的文字,无法懂得那般枯槁的人群伫立在自己面前,是何等震撼的一副画景。」
「沉沦在地狱里面的人,哪怕只有一丁点的希望,都能引得他们如扑火的飞蛾般地涌过去,只是想要活着而已,那种渴望的眼神,能够触动任何还具备良知的人。」
「叹息,叹息——」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终归是少年。」
「风华正茂,热血难凉。」
「越聪明,便越会懂得,自己在这般世道面前是何等无能为力,继愤懑、悲悯后,便有燎燃的心火升浮。」
「你看见庞统和诸葛亮在商讨如何以机关术开凿运河,灌溉田野。」
「你看见陈宫和贾诩在研究绘制避虫的符箓,以驱蝗逐害。」
「你看见荀彧和郭嘉开始给豫州的府邸写请呈,言辞慷慨,晓之以利害,请钱粮济民。」
「你看见心气最高傲的周瑜在亲自为饥民渡粥,思想最偏激的司马懿开始寻思如何布置大阵呼风唤雨,赦天令地,直接从根本上驱逐诸般地水风火的灾害。」
「你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静静在府上教授着诸般学识。」
「但,你仿佛能看见同门们的眼眸里,蔓延起了你非常熟悉的一种东西。」
「那是......火焰。」
「病得太深、太重。」
「这大汉,又有何良药可医治?」
「所有人,都期待着你的回答。」
“医治......么?
“有病,便根绝病灶。”
脖子缠着大白狐狸的少年,双手拢袖,站在讲台上微笑道。
“从来没有什么药到病除的灵丹,只有不得已而为之的奋起。
“不忍再看见饿殍遍地,荒野枯冢的景象,这是唯一的解法。
“此解名为:起义造反。
“汇聚力量,推翻这个病入膏肓的、腐朽落后的大汉朝廷。”
台下早有心理准备的少年们脸色不变,但苏树清楚,仅仅是这几个字的话可说服不了任何人,这是诛灭九族的行径。
“汉室终归是正统。”
少年荀彧闭目叹息,他们荀家一直以来都是大汉忠良,秉忠贞之志守谦退之节,谈起这个词汇肯定会被父亲给打断腿。
如今大汉宦官外戚干政,朝廷里正直的官僚受到排挤,十常侍专横独断。
刘宏连爹都不认了,直接认大宦官张让是自己的父亲,一句「张常侍是我公」时常挂在嘴边。
因此,士大夫们想要有所作为,就只能通过拥兵自重的方式保全自己。
开发出卖官鬻爵的刘宏,居然同意了。
毕竟,这是神代的武力,朝廷有诸位忠心耿耿的名将坐镇,更掌握了仙秦遗产,即便是一州之牧又能拿大汉铁壁的神都洛阳怎么样?
还能省下一笔军费开支,用以纵情犬马。
刘宏的确昏庸无道没错,但他很聪明,聪明得过分,而且谁特么让他有高达呢?
“朝廷振臂一呼,便有各州各郡百万军师,大汉终究还太强了,要造反,谁能造这个反?觉师弟,你的确很强,但你即便击败了皇甫嵩也无济于事。”
好,能说出这么一段话,说明对于造反这件事已经没有什么芥蒂了。
苏树明白,只有亲眼窥见无可挽回的苦难,才会给好人带来那种心灵上的震撼。
“不,国恒以弱灭,而汉独将以强亡,大汉朝比诸位师兄想象得要虚弱,虚弱得太多太多。”
立牧这一手绝对是败笔,各州囤积兵马的世家野心勃勃,把自家天才们送到水镜府来学当军师便可见一斑,简直没有比东汉末年更适合造反的环境了。
造反!必须造反!
来到东汉不造反,就好像吃嫂子不沾醋一样没有灵魂好吧。
只是,大家都把目光汇聚到了培育武力之上,毕竟这是个伟力集于一身的神代。
“......无可抵御的伟力?”
“想要吃饱饭的平民们,那些田野里快要腐烂的百姓,一切受压迫和剥削的无产者,才是真正能够颠覆大汉的力量。”
少年们彼此对视了一眼。
平民?平民们有什么力量可言?还有
“——什么叫作无产者?”
眼见诸位同门的兴趣已然被勾了起来,苏树神情微妙地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这个话题,我们放到后面再解释。要拯救这世道的并非什么治病的良药,而是一股焚烧这腐败朝廷的燎原之火。
“准确点来说——它是可以是一篇宣言、一段口号,一种......「思想」。
“肉体可以被磨灭,文字可以被摧毁,唯独人的思想,永远无法被杀死。”
苏树朝司马徽往瞥了一眼,只看见先生眉眼含笑。
少年缓缓低垂下了眼睑。
“如果诸位师兄不想听,觉亦不想和大家产生隔阂,可以从此点到为止,起身离开,大家还是同门。”
话音落尽。
少年们彼此会意微笑,对视了一眼。
“你看不起谁呢,张觉。”诸葛亮睡眼惺忪,他这几天熬夜在专研机关术,据说已经整出了可以运输粮草的优廉牛马。
“瑜天资比不过觉师弟的妖孽,但论呼风唤雨的术法师弟可不是一定是我的对手。”
“呵......我可最精擅雷火符箓,若往洛阳轰炸想一想便令人心潮澎湃啊。”
“何必多言,庞统坐在这里了。”
众人的话语,令得苏树心头一暖。
没有人起身离开。
道德是一种束锢,善良亦是一种诅咒,能够在黑暗中照亮别人的人,在这般境况下不可能做出第二种选择,坐在苏树面前的少年们,都是这东汉末年最璀璨夺目的火焰与光芒。
“那么......觉敬拜诸位师兄。”
台上的少年端正作揖、拱手、行礼。
“让我们一起,把这大汉......烧成灰。
“然后,在灰烬之上,重建一切。
“请苍天赴死!请黄天当立!”
「你开始教导水镜府的诸位同门有关于反动的诸般知识,对于这腐朽破败的大汉朝而言,你或许是这天底下最为恶贯满盈的反派。」
「在你的详尽解释之下,同门们很快便理解了关于剥削,关于剩余价值,关于辩证唯物法的诸般概念。」
「整个水镜府解构着大汉朝的诸般制度弊病,继而展开了一轮又一轮积极而热烈的辩论。」
「而,作为士二代的诸位师兄们,你有些绷不住地发现,他们骂起朝廷来比你要生动尖锐多了,毕竟士族在这个时代受到了极其严重的迫害。」
「只不过,开玩笑!这个时代论辩经很难有人辩得过你,你可是站在巨人肩膀上的p社战犯......哦不,玩家!」
「你早就在钢铁雄心里,各种魔怔主义的mod打到飞起,从kr佩里国策到kx戴春风、勃艮第乃至于克苏鲁主义,你什么意识形态和理论不精通?」
「正常的意识形态要玩,魔怔的意识形态也要玩,这才是健全的p社战犯!」
「你引经据典,诸般马列、恩格斯、葛兰西、伊利奇、朱加什维利、通辽可汗乃至于图书管理员的名言警句和理论,属于是各种缝合信手拈来。」
「你们很快确立了组织的名称,为天下谋求太平的道途:太平道。」
「第一届太平道代表会议,在豫州的水镜府召开。」
“必须明确最终目的,我们是为了治愈这世道,而非为世道带来苦难与顽疾。
“我们无意与士子世家敌对,但想要民众们能穿暖衣,能吃饱饭,仅仅只是这般最为朴素的一个愿望。
“可惜,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只是为人们争得一条活路罢了。
“我们没有要求人们一定跟随我们,但如果不忍、仍旧怀有些许悲悯的话,那便尽管可以跟上来,让少一些的尸骨,腐烂在荒野里。
“张觉在此,敬拜诸位的觉悟,请水镜府的同门们助我一臂之力。”
「这群天底下最聪明的少年,只以自己的意愿、信念和理想行事,从不受任何形式的威胁利诱。」
「然而,此时此刻,为了共同的一个目标,而团结汇聚在了一起。」
「在未正式出师前,水镜府的八奇,都必须维持隐秘的形象,不可轻易将面目示人。」
「你们确立了太平道的行动纲领,决定今后在诸州各郡以遮掩身份的麻将面罩行事,发展各种下线,尽可能地多挽救一些性命。」
「诸般思想与理念,是对于聪明人阐述的、而对于那些连识字也做不到的普通民众,你只需要一句话就够了。」
「原因、结果。」
「修身、治国,以及希冀天下太平的愿景,尽在其中——」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