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混沌未分,鸿蒙未判之时,那一点最初斩破无尽虚无、开辟天地、定鼎乾坤的“初始”。
这一点清辉,在陆城指尖凝聚的刹那,整个疯狂旋转、散发着灭世之威的“五灵绝灭阵”骤然间停滞了。
时间、空间、五行流转、邪法光芒、甚至四位家主和娲皇神主脸上疯狂狰狞的表情,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唯有那一点清辉,成了天地间唯一的色彩,唯一的“动”。
陆城的手指,轻轻向前一点。
似慢实快。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仿佛响彻在圣境之内所有生灵灵魂最深处的声音响起。
那一点清辉,化作一道细不可查、却蕴含着宇宙至理的无形之线,轻轻划过。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没有能量狂潮的肆虐。
就像热刀切过凝固的牛油。
那由四位真灵家主和娲皇神主合力催动、足以撼神弑仙的“五灵绝灭阵”,那轮转的五色神光轮盘,被那道清辉之线…从中…平平整整地…一分为二。
构成阵法的五行本源之力,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失去了所有联系,哀鸣着溃散、湮灭。
噗!噗!噗!噗!
王、南宫、姜、云四位家主体内经脉如遭万古神山碾压,神魂剧震,道基瞬间出现裂痕无数,各自狂喷鲜血,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眼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难以置信。
他们引以为傲、视为最终底牌的绝阵,在陆城面前,竟脆弱得如同海前的沙堡。
娲皇神主身上的土黄色神光剧烈震荡,她发出一声痛苦夹杂着迷茫的嘶鸣,眼中的冰冷杀意被强行撕裂,属于她自己那被压抑了数千年的意识,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开始剧烈挣扎、复苏。
与此同时,陆城道人的周身五气蒸腾,他的元神神通为五行仙气,修炼近万载已然堪称登堂入室,然而今日经这五灵绝灭阵的刺激,终于脱出五色神光的樊笼,转化为一片五色流转,光芒绽放,明澈如同琉璃的五行清气流转,此为太清大五行洞真庆云,祥光之下,万法不侵,万劫不磨。
紧接,陆城一步踏出,无视了萎靡倒地的四姓家主,身影已出现在娲皇神主面前。
他的指尖,依旧残留着那缕开天辟地的清辉,轻轻点在了娲皇神主的眉心。
“醒来!”
一声道喝,如黄钟大吕,又如开天辟地的第一缕道音,直贯娲皇神主识海最深处。
嗡!!
娲皇神主周身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华,那是纯净、神圣、带着造化生机的娲族本源之力。
缠绕在她神魂之上数千年的、五姓以邪法布下的层层元神枷锁和扭曲烙印,在那蕴含“物质初始”至理的道音和清辉面前,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瓦解:
这片宇宙的所有物质,皆是由五行构成的。所以若是能够深悟其理,便能够解构万法。
“啊!”
一声混合着痛苦、解脱、愤怒与无尽悲伤的尖啸响彻云霄。当代娲皇神主,真正意义上的娲族领袖,苏醒了。
她睁开眼,那双曾经空洞麻木的眼眸,此刻充满了血泪,充满了对同族悲惨命运的悲恸,充满了对五姓滔天罪行的刻骨仇恨。她看向萎靡在地的四姓家主,那目光几乎要将他们生吞活剥。
“陛下!”地下囚笼的方向,传来无数娲族冲破禁制、喜极而泣的呼喊。
此时三清道宗的精锐修士已经成功破开了囚笼,解救了被囚禁的娲族。
姜锦妍搀扶着一位气质温婉却透着坚韧的女子(当年她侍奉的小姐)冲出来,泪流满面地看着高空中那位气息已然不同的娲皇神主。
娲皇神主看着那些重获自由的族人,看着他们苍白憔悴却充满希望的脸庞,再看向陆城,眼中泪水无声滑落,她艰难地、深深地向陆城以及陆城身后的元宸、紫薇两位掌教躬身行礼:
“娲族…拜谢三清道宗…再造之恩。拜谢…陆掌教…救命之恩。”声音哽咽,字字泣血。
三位真人并不愿受当代娲皇神主一礼,三人立时上前将之扶起,陆城的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瘫软在地的四姓家主,声音传遍整个圣境:
“李、王、南宫、姜、云五姓,背弃上古盟约,囚禁娲祖后裔,行邪法窃取血脉,炼制禁忌邪器,罪无可赦。自今日起,五姓剥夺圣境掌控之权,嫡系核心废去修为,所有参与此事的旁系族人,永世镇于太清‘无极牢’最深处,非无量量劫不得出。其家族积累,尽数用以弥补娲族万年创伤,助其重建家园。”
他的话语,便是最终的裁决。
看着那些曾经高高在上、视娲族为牲畜的五姓权贵如同死狗般被锁拿,看着娲族同胞们相互搀扶、喜极而泣、拥抱自由,姜锦妍和她的小姐紧紧相拥,泪水中终于有了真切的温度。
娲皇神主望着这一切,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但这一次,却是解脱与新生的眼泪。
漫漫岁月,弹指而过。太清仙山,玄元洞天。
紫气氤氲,道韵天成。
陆城道人盘坐于兜率静室中央的蒲团之上,周身气息与整个洞天福地交融,浑若一体。
下方,静坐着数十位气息沉凝、修为深厚的弟子门人。
历经诸般劫数许多大事,陆城真人威震寰宇,太清宗如日中天,门下弟子在其教导之下亦是个个勇猛精进,道行精深。
讲道之音暂歇,袅袅道韵余音绕梁。
陆城目光平和,扫过座下弟子,最终落在一位气质沉稳、眉宇间自带一股山岳般厚重感的弟子身上。
此人正是石生,当年自凡尘之时就追随陆城,历经许多劫数,如今修为已臻合体之境,是陆城座下核心弟子之一。
“石生。”陆城开口,声音清越,似玉磬轻鸣。
“弟子在。”石生立刻肃然起身,躬身行礼。
“千年前,吾曾命你关注凡间通玄界,我太清法脉分支‘天地道宫’之传承。如今,其境况如何?”
石生闻言,脸上却露出一丝复杂之色,有追忆,有感慨,最终化为一声苦笑。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恭敬回道:“回禀师尊,弟子不敢怠慢,一直留意通玄界之讯。那天地道宫…唉…”
他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几分沉重:“自师尊当年仙踪偶现,留下道统,八千载岁月流转,天地道宫确曾盛极一时,执通玄界牛耳,万仙来朝。然…兴衰有数,盛极而衰。自三千年前其最后一位惊才绝艳的宫主‘玄机子’渡飞升之劫失败,坐化于‘问道峰’后,道宫便如江河日下。”
“后继者虽不乏守成之才,然通玄界灵气渐稀,魔道、旁门趁势崛起,争斗不休。道宫内部亦因道统理念之争,渐生龃龉,资源分配不均,弟子离心。虽有祖师余荫护持,勉强维持着顶级宗门的架子,实则早已外强中干。”
石生顿了顿,语气更显萧索:“至五百年前,道宫最后一位元神后期的大长老,为守护山门基业,与来袭的‘七煞魔宗’宗主两败俱伤,最终坐化。此后,道宫便再无顶尖战力坐镇。如今,偌大的天地道宫,仅余一位寿元将尽、堪堪踏入元神初期境界的长老‘守拙道人’苦苦支撑门面。其下元婴弟子不过十余人,金丹弟子不足百人…山门凋敝,灵气稀薄,坊市萧疏,早已让出了通玄界第一宗门的位置,甚至跌落至二流,勉力维持道统不灭罢了。”
座下众弟子闻言,神色各异。有感慨世事无常者,有惋惜道统衰微者,亦有心思灵动者,猜测师尊此时问及此事,必有深意。
陆城听罢,面色依旧平静,无悲无喜,仿佛石生所述只是一缕过耳清风。他沉默片刻,目光似乎穿透了洞天福地,看到了那遥远凡间界,一座名为“问道峰”的孤寂山巅,看到了那香火冷清的祖师祠堂,看到了那位白发苍苍、气息衰败的守拙道人,以及其下那些面带迷茫、道心蒙尘的年轻弟子。
“兴盛八千年,已属不易。世间岂有永世不衰之宗门?兴衰轮转,本是天道循环。天地道宫能存续至今,道统未绝,已是难得。
只是,我本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之辈,这些弟子视我为祖师,我又怎能将他们舍下,自去逍遥?”
陆城缓缓抬起右手,衣袖无风自动。一道紫金色的光芒自他指尖流淌而出,并非剑气,亦非法力,而是一道蕴含着无上道韵、交织着玄奥符文的,阵图。
这阵图非金非玉,非丝非帛,乃是由纯粹的先天紫气与道纹凝结而成,刚一出现,整个兜率域内的仙灵之气都为之雀跃,道韵轰鸣,仿佛朝拜。
“此图,名‘紫府洞天引灵归真图’。非杀伐之器,非护身之宝。乃是以天地为炉,道韵为引,聚散诸天游离之灵机,点化地脉,梳理灵枢的根基法门。虽起于微末,然其根基扎实,潜力无穷,契合生发之道。”
他将这紫气氤氲的仙符阵图轻轻一推,那阵图便化作一道细微却无比凝练的紫色流光,瞬间穿破空间,消失于玄元洞天之中。
“此图,便赐予通玄界,天地道宫的有缘之人吧。”陆城最后的话语带着一丝缥缈。
“是中兴之始,亦或明珠蒙尘,且看他们的造化。”
言毕,他再次阖上双目,周身气息重归混沌,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漫漫时间长河中溅起的一朵小小涟漪。
凡间,通玄界,问道峰。
此地曾是天地道宫核心,万仙朝拜之所。如今,山势依旧雄伟,却难掩暮气沉沉。
山间殿宇多有破损,高阶灵田荒芜,护山大阵的光芒暗淡。空气中弥漫的灵气,稀薄得让人难以相信这里是元神山门。
山顶,祖师祠堂。
檀香的气息稀薄而冷清,供奉着历代祖师牌位的长案上,香火寥寥。
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三四岁、穿着洗得发白道袍的小道童,正拿着比他还高的鸡毛掸子,小心翼翼地拂拭着牌位上的灰尘。
他身形瘦小,面色有些菜黄,似是有些营养不良,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清亮,透着少年人应有的纯真和对未知的好奇。
他叫清风,父母皆是道宫外门弟子,死于十多年前一场与敌对宗门的资源争夺战。
他被宗门长老捡回山门,因其“天生灵窍闭塞”,被视为绝无可能修行的废体,便被安排在这清冷的祖师祠堂做些洒扫杂役,聊以度日。
清风一边擦拭,一边小声念叨着牌位上的名字:“洪元祖师…景秋祖师…玄明祖师…”这些都是道宫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存在,是他从长老偶尔的叹息和零碎的讲述中听来的传说。
他看着那些牌位,眼中充满向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他也想修行,想像传说中的祖师们那样御剑飞天,斩妖除魔,光耀宗门。可现实是,他连最基础的引气入体都做不到。
“唉…”清风放下掸子,看着冷清的祠堂,又望了望窗外萧索的山景,小小地叹了口气。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更添几分凄凉。
就在这时。
呼…
一道极细微的风声,毫无征兆地在寂静的祠堂中响起。
清风吓得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他惊疑不定地四处张望,以为是哪块牌位倒了或是什么东西掉了。
下一刻,异变陡生。
祠堂正中的虚空,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紫色缝隙。
没有狂暴的空间风暴,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
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纯粹到不含一丝杂质的紫色灵光,如同拥有生命般,从那缝隙中悠然飞出。
这紫光甫一出现,整个祠堂内稀薄的灵气仿佛瞬间被注入了活力,变得活跃起来。
紫光闪烁着,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尊贵、古老、浩瀚的气息,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的神谕。
它仿佛在寻找,又仿佛早已选定。
在清风目瞪口呆、大脑一片空白的注视下,这道神秘莫测的紫色灵光,就那么轻盈地、精准地、径直飞到了他的面前,然后…在他下意识摊开的手掌心中,温柔地、毫无声息地…停了下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从掌心涌入清风的身体,流遍四肢百骸
。这股暖流没有狂暴的力量,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舒泰感,仿佛冬日暖阳,又似春回大地。他那原本闭塞、枯竭的“天生灵窍”,在这股暖流的浸润下,竟隐隐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松动感。
清风彻底傻了,呆呆地看着掌心那团温润如玉、缓缓流转着玄奥符文的紫色光团。
一道跨越无尽星海,来自九天之上的无上仙缘。
懵懂与宏大,卑微与神圣,在这一刻,于这间冷清的祖师祠堂内,奇妙地交汇。
通玄界天地道宫,不,是整个凡间世界,从这一刻起,命运的齿轮,悄然偏转,驶向了一个无人能够预知的、波澜壮阔的方向。
天地道宫的中兴之路,由此而始。
而那九天之上的赐予者,早已阖目,静参那超越凡尘俗世的大道。仙凡之隔,渺渺云泥,然那一缕紫气,已然点燃了尘世之中,燎原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