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是近水楼臺,可千万不要错过。”樊姬拾起一朵摆盘用的红萝卜花,扔向了对面的付荷。“我这长相可太普通了。”付荷害羞地低下了头,轻轻地嘟囔了一句。“我又不是班花儿。”
“海归想谋好差事,也得跟国内名校生竞争。我能进金城演艺集团,也得亏是靠家裏帮衬。说起来,我爷爷也曾是……”洋洋得意的樊姬惊觉自己多嘴,突然掐断了话头。“不说了不说了,好汉不提当年勇。”
“要我说,有些人就是崇洋媚外。”冮今发现对面桌的女生居然无视了他,心裏不禁又生出了几分气恼。“就算在外面吃糠喝稀,也要装出一副人上人的样子。”
“说别人崇洋媚外的,才是真正崇洋媚外的人吧?”樊姬脸色一变,不免要为自己正名。“你要是真有十足的民族自信和民族自豪感,你就会把我们的行为理解成是‘下乡扶贫’。”
此话一出,整个包厢,哄堂大笑。酒足饭饱的甄双标,笑得直拍肚子。
“她刚才说了什么?为什么你们都在笑?”一脸懵的索菲娅,显然没有听清楚刚才的对话。她傻傻地转过脸来,求助着乐不可支的甄双标。“瞎想浮萍,是什么意思?”
甄双标一把揽过索菲娅,对着她的脸颊猛亲了一口。“就是文化交流。”索菲娅靠在他的肩上,楞楞地重覆了一遍。“哦,文化交流。”
“你这是什么意思?瞧不起乡下人?”冮今听了樊姬的话,一边狂笑着,一边挑刺儿。“你这就是赤裸裸的阶级对立。”
“那你还诋毁了半天的留学生群体呢。”樊姬一看冮今没完没了,无名之火不禁又冒了出来。“你这不也是明晃晃的人身攻击?”
冮今正要反击,包厢门却被再次推开。宫婵娟倚在门口,扶住沈重的门板。同学们集体望向门口,窃窃私语。李秩闻声,也转头看向门口。
一位身材挺拔的英国小哥,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黑色大衣。他用轻快的语速,礼貌地打着招呼。“hello
everyone,
'm
adam
from
the
uk.
it
's
pleasure
to
meet
you.
新年快乐,恭喜发财。”
1号桌的女生们,议论纷纷。她们讚嘆“金童玉女,天作之合”的同时,也对老同学能够拥有如此帅气的“亚当”艷羡不已。
“你好,我是班长甄双标。”甄双标立刻站起身来,作为班级代表讲话。“我们也很高兴认识你。nice
to
meet
you,too.”
“人家又没说nice
to
meet
you,你too啥啊?”樊姬盯着甄双标的将军肚,前仰后合地提出质疑。“我看你是喝多了,想吐。”
醉醺醺的甄双标,脸色和桌上的螃蟹差不多。樊姬也不等甄双标回话,就贴着旁边的索菲娅低声笑问。“你平时没带他练练外语吗?”
“阿标不喜欢说外语。”索菲娅放下红酒杯,不知所措地回答。“但是,他教了我很多方言。”“我在推广传统文化。”甄双标一本正经地解释,低头瞪了一眼樊姬。“你懂什么?”
“佩服,佩服。”樊姬立刻正襟危坐,竖起大拇指。“肃然起敬。”
“好啦,招呼打过了。”宫婵娟见此情景,赶紧控场。“我先送他们小两口儿回去了,丽莲爸妈还等着呢。”
“老同学,别急着走啊。”甄双标见状,却不答应。“合个影呗,也许以后就再也见不到喽。”
宫婵娟看着旁边的二位,着实有些不好意思。朱丽莲点了点头,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胳膊。宫婵娟立刻跑去门外,喊服务员帮忙照相。
列队的场面,一度混乱不已。女同学们叽叽喳喳,男同学们骚动不已。甄双标拎起酒瓶,组织大家在墻边站好。
失魂落魄的罗毓明,在一片喧嚣声中沈默不语。他假装不经意地偷瞄了一眼朱丽莲俏丽的短发,心裏却刺挠得像是扎进了千万根细长的钢针。
折腾了十来分钟之后,终于拍完了合影。这回,宫婵娟不再等其他人的回应,而是立刻拉开大门送二位来宾出门。朱丽莲和adam站在门口,礼貌地告别。
华丽厚重的大门重新合上,包厢内的世界又恢覆到了诡异的宁静。
“也就那么回事吧。”落座后的冮今扬声呼喊,率先破冰。“还以为能有多帅呢。”2号桌的男同学们纷纷附和,好似得到了宽慰。
“那你刚才,怎么不站过去跟人比比?”樊姬翻着白眼,誓要和冮今杠到底。“人应该还没走远,你现在追出去也来得及。”1号桌的女生们一阵哄笑,连声跟着起哄。“快去啊,快去啊。”
“算了,放他一马。”冮今扭捏着身子,从鼻子裏哼出一句。“不能让外国友人自惭形秽。”
那两桌的对臺戏从傍晚唱到了天黑,3号桌的李秩觉得没劲透了。他的视线,扫过面如死灰的罗毓明。从刚才拍照开始,罗毓明就如行尸走肉一般了无生气。李秩嘆了口气,略表同情。
“冮今今天怎么这么活跃?我记得,他高中的时候还挺不茍言笑的。”李秩左手边的张望,正小心翼翼地跟他隔壁的魏观搭着话。“这是受了什么刺激,导致了性情大变?”
“冮今当年想要报考飞行员,结果因为色弱被刷了下来。”魏观作为冮今的老同桌,多少还是有点发言权的。“之后他受了打击,影响了高考的发挥。再然后,他服从了调剂,去了外地重点大学的冷门专业。”
“那也不至于戾气这么重吧?大不了就是覆读呗。”张望觉得不可思议,低头拿了片西瓜压压惊。“你看他摇头摆尾的,说话也是颠三倒四的。”
“冮今的心气一向很高,覆读对他来说应该算是奇耻大辱吧。”魏观嘆了口气,表示同情。“我看他的动态,好像是之前在社团认识了一个小学妹,后来劈腿校外一个开跑车的海归富二代了。
“我记得,当年隔壁班有个地主家的傻儿子,好像叫冮豪。”张望扔下西瓜皮,又拿起一片哈密瓜。“是不是他家亲戚来着?”
“可不,听说那个冮豪在高考前夕举家移民了。”魏观压低声音,耐心地解释。“同姓不同命啊,冮今家裏好像还挺困难的。”
“诶?那个给他戴绿帽儿的女的长什么样儿?能钓到这么多大鱼,应该不是个凡品。”张望凑近了身子,用胳膊肘拐了拐旁边的魏观。“有没有照片?给我看看。”
魏观翻了个白眼,无奈地打开了包裏的笔记本电脑。二人把冮今的个人主页翻了个遍,也没看到一张那个女生的照片。不过,冮今空间裏的一段火星文,倒像是在纪念他的前女友。
“下雨了,我还记得你眉心的痣。我妈说这是佛相,可你却没有菩萨心肠。”张望声情并茂地朗诵完这段文字,忍不住开启吐槽模式。“妈呀,一个大男人,说话这么非主流。”
“你还好意思说别人?”魏观收起电脑,正襟危坐。“你个一米八六的大男人,还不是跟个小女人一样八卦?”“一米八八了,现在。”张望悻悻地坐直了身子,憨笑一声以掩饰自己的尴尬。
李秩仰头一口喝完手裏的红酒,将玻璃高脚杯轻轻地放回到印着金色莲花的织锦桌布上。然后,他起身披上挂在椅背上的迷彩羽绒服,跟老同桌甄双标打了声招呼就先行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