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浓盐酸
严以律突如其来的当头棒喝,让连亦涵的思绪瞬间飞回到了那个可怕的午后。那天正值金城一中的百年校庆,学校食堂特地给每个在校学生免费加餐。
下午不用上课,连亦涵精神抖擞。胃口大开的她,一口气点了两荤两素。同时,学校还配备了免费的新鲜水果和盒装酸奶。
连亦涵吃得太饱,就只拿了一盒酸奶。她害怕消化不良,于是慢悠悠地走在回教学楼的大路上。操场边的播音喇叭,正在循环播放着公告提醒。
“13:30,田径场上将举办一场杰出校友的汇报演讲。请各年级的同学于13:00开始有序入场。”
“15:30,艺术交流中心的报告厅裏将举办一场高三年级的考前动员大会。请各位高三同学准时出席。”
“19:00,体育馆内将举办一场百年校庆暨五四青年节的专题汇报演出。请全校师生准时入场观看。”
连亦涵单手捏着酸奶盒,快步走向了高二教学楼。才刚刚踏进走廊,连亦涵就感到自己的肠胃在疯狂地蠕动。还没来得及放下酸奶,连亦涵就埋头往楼梯口的女厕所跑去。
突然,连亦涵的脑袋扎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她在走廊的转角处,反弹着后退了一步。她脚下一个趔趄,手上也跟着一滑。连亦涵一个后仰,一屁股坐倒在了地上。
脆弱的盒装酸奶,被猛然甩在了地上。酸奶盒在触地的一瞬间,炸开了浓稠的白色奶花。
连亦涵赶忙抬头望去,顾不得自己的狼狈。班主任罗毓明正面无表情地站在她的面前,低头扫视着绽放在她蓝色校服上面的白色奶花。
连亦涵立刻爬起身来,给罗毓明鞠躬道歉。罗毓明没有应声,只是静静地望向自己的黑色皮鞋,以及鞋面上那朵盛放的纯白莲花。
罗毓明沈默片刻,皱起眉头。“慌慌张张的,干嘛呢?食堂裏的东西,不许带入教学区,你不知道吗?”连亦涵压低脑袋,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罗毓明停顿了一会儿,瞥见了她马尾辫上的水晶莲花。然后,他抬了抬右脚,看着黑色皮鞋面上的白色莲花。“回去写份检讨,下午交到我的办公室来。”
一听要去办公室,连亦涵不禁头皮发麻。“啊,下午一点半,大操场上有个汇报讲话。”连亦涵支支吾吾,害怕极了。“一点钟,所有年级都要排队过去。”
午后的阳光,随着太阳的移动,正在开疆拓土。罗毓明半明半暗的树脂镜片,反射着摄人心魄的光。
“你不必参加了,回去面壁思过。”罗毓明沈默了一会儿,冷冷地下达着命令。“写完五百字的检讨,两点钟送到我的办公室来。”
“可是……”连亦涵怯生生地提出质疑,想要逃避此次的单独会面。
罗毓明没有应声,而是径直转身往楼梯口走去。突然,他的脚步停在了臺阶上。罗毓明没有回头,只是抖了抖右脚。
“我等你。”只听一个低沈的声音,幽幽地从楼梯口飘过。连亦涵的后脊一阵冷汗,如暴雨倾盆而下。又是,这句话。
13:55,连亦涵出现在了五楼走廊。她如履薄冰地蹚在狭长的走廊上,身体如枯枝败叶一般瑟瑟摇晃。
午后的阳光正好,朵朵白云在湛蓝色的天空裏缓缓飘荡。连亦涵踩着满地的金色阳光,却丝毫感受不到一丝温热和光亮。她战战兢兢地望着那个血盆大口,迟疑着不敢靠近。
隐隐地,连亦涵好像听到了严以律的声音。这位不茍言笑的严老师,曾经给他们班临时代过几节英语课。
连亦涵知道,严老师的办公桌就在靠近门边的位置。这魔窟一般的办公室,她也不是第一次来了。
身侧的推拉玻璃窗,开着一条狭窄的细缝。连亦涵靠在墻边,小心翼翼地把耳朵凑了过去。她想先听听裏面的动静,再决定什么时候进去。
“罗老师可真是年轻有为,今年的‘年度优秀教师’又是被您收入囊中。”一身冷汗的连亦涵屏住呼吸,听到了严老师百般殷勤的恭维声。“上午的晨会上,真是万众瞩目啊。”
“严某徒有一把年纪,却没有什么作为。真是惭愧,惭愧。”一本正经的严老师,居然还有这般低头哈腰的姿态。万分诧异的连亦涵,不禁偷偷往窗户缝裏瞄了一眼。
只见严老师捧着一张铜版纸奖状,从罗毓明的办公桌走回了自己坐落在门边的位置上。“先放我桌上,得空儿我给您装入相框,挂在荣誉墻上。”
连亦涵知道,严老师说的荣誉墻,就是钉着小黑板的那面白墻。
“连校长真是有心了。这百年校庆的大喜日子,专门印了这批铜版纸奖状。”严老师微微皱了一下眉头,看着拇指上被浅浅划开的伤口。“这光泽,这清晰度,高端大气上檔次。”
严以律恭敬地把铜版纸奖状放在了桌面上。然后,他思忖了片刻,又把奖状举了起来,摊在门边的作业本上。
“今天一大早,办公室的走廊和楼道就喷了一遍消毒水。早上路过花坛的时候,我还看到学校专门找人给老枇杷树喷了农药呢。谁成想,前脚喷得吭哧吭哧的,后脚就飘起了一阵小雨。嘿,白喷了。”
“怪不得,今天老是闻着一股消毒水味儿。”罗毓明眼皮都不抬,随意地翻着案头的《莎士比亚全集》。旁边的透明鱼缸裏,有一朵含苞待放的白色睡莲。碧绿的荷叶下,是一条缓缓游动的红色金鱼。
“东边日出西边雨,今天这日头可够大的。”严以律好像习惯了似的,还在自顾自地积极搭话。“等会儿您家老爷子上臺讲话,我可得去洗耳恭听。”
“我家老爷子,马上就要退下来了。”罗毓明微微一楞,冷冷地低声应答。“现在,也没什么重要讲话了。”
严老师一听这话,吓得连连找补。“罗局长功高至伟,鞠躬尽瘁。即使不在其位,我等基层人民教师也还是要认真聆听他老人家的谆谆教诲。”
罗毓明抬起眼皮,轻笑了一声。突然,他皱起眉头,隐隐地闻到了一丝刺鼻气味。“又是什么味儿啊?”
严以律忙不迭地转身,晃了晃手裏的透明玻璃瓶。“上午刚从实验楼化学组借来的浓盐酸,准备清清这边玻璃窗上的陈年老垢。”
听到“玻璃窗”三个字,连亦涵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只能紧紧地贴在墻根。好在阳光普照的窗臺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盆栽植物。
“之前吶,我喊保洁拿除垢剂和洁厕灵都试过。可惜啊,这些污渍太顽固了。说起来,我也是较真儿。这不,我刚刚又去袁老师的办公室专门借了个工具箱。”
“我这一把年纪了,还得拎着这么重的一个工具箱爬上爬下的。给我累得啊,一头汗。结果,拿回来一看,也没什么能用的。”
“我先搁小黑板底下了,回头再来处理。您小心脚下,别给踢了。”说完,严以律蹑手蹑脚地把满满一瓶浓盐酸搁在了小黑板下边的灰色水泥地上。
然后,严以律又从杂乱的桌面拽出一盆多肉植物。他把塑料花盆稳稳地挡在浓盐酸玻璃瓶的前头,以作警示。“昨天和袁老师去家居商场闲逛,刚好趁着活动买了三盆多肉。”
即便是轻拿轻放,多肉植物还是被碰掉了几个瓣儿。看着“多肉”变成了“少肉”,严以律止不住地心疼。仿佛掉的,是自己的心头肉。
“还得感谢教育局的专项拨款啊,咱们这老办公室才能得以翻修。”严老师忙完一切,拍了拍手,揉了揉腰。“这都是托了罗局长的福,沾了罗老师的光啊。”
“美中不足,就是这推拉玻璃窗没换。也不知道是经费不足,还是规划没到位。”严以律微微皱起眉头,凝视着玻璃窗顶端的污垢。“真是奇了怪,连这地面都重新铺了自流平水泥了。”
“怪不得,这学期的办公室特别空。”罗毓明幽幽地开口,眼皮都没抬一下。“原来,人都被甲醛熏跑了。”
“可不是嘛。”听到罗毓明的回话,严以律急忙附和。“每次我在办公室裏喝水,我都感觉自己喝的是甲醛水。”
“福尔马林?”罗毓明冷哼一声,觉得有些好笑。“严老师,你这是要吃人啊。”严老师听了这话,吓得连连摆手。“说笑,说笑而已。”
“罗局长的讲话,好像已经开始了。您不一起下去听听吗?”严老师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广播。“听完老爷子的讲话,我还得去把工具箱给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