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周君玦拎了一壶刚煎好的茶走到书案前,端起桌上的空茶碗,斟满递给周老夫人。“娘,您尝尝。”
周老夫人将茶碗拢于掌中,清幽的茶香袅袅入鼻,“你父亲最喜欢的峨嵋毛峰。”
“娘还记得。”周君玦为自己也斟了一碗,在她对面坐下。
“你还是要娶元儿?”周老夫人轻轻抿了一口,精明锐利的眸子往他平静的脸上一扫。
周君玦端起茶碗,隔着烟雾缭绕点了点头,脸上是从未曾见到的凝重与肃目。“我意已决。”
“你父亲死的时候,不过才三十岁,留下我们孤儿寡母,还有你祖母三人相依为命,上有老,下有小,我艰难为继,苦苦支撑,直到你成年。如今你业有所成,也不枉我苦心栽培,你父也该泉下有知。”周老夫人难得露出一丝疲倦与苍老,精明的眸子踱上一层薄薄的轻灰。
“娘,过了年把祖母接回来吧,为孩儿主婚。”周君玦目光柔和而坚定,清澈如水,烛火在他的瞳仁中摇曳,点亮他的执着。如果不曾在许府门外听见她和父亲、大妈的对话,他会以为他的小木头满满的斗志是因为喜欢他。在多方查证之后,他才清楚地知道,她在许府所经历的一切,有名无实的大小姐,为生活而奔波、视小妾为人生最大的耻辱……
“你确定莼儿会输吗?”周老夫人露出一丝极浅的笑容。
“赢了又如何,她本非自愿留在我身边。莫不是元儿的出现,她至今仍惦记着上集市摆摊,怎会埋首于房内缝制荷包。我早前已提过此事,她却未能上心。我将她带来,可是她却并非心甘情愿。我用尽一切方法,她却仍是我行我素。”周君玦双眉紧锁,攥紧双拳置于桌案上,泛白的骨节在烛光中有一种无能为力的空白。
“她还小……”周老夫人叹了一口气。
“可是我的时间不多了……”周君玦垂下双拳,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窗外树影婆娑,北风依然凛冽呼啸,却吹不散周君玦心中化不开的愁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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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正月初一清早,许慕莼换上崭新的大红袄子,梳了喜庆的如意双环髻,两边各插上一只金灿灿的步摇,略施脂粉,淡扫朱唇,浅浅的笑容绽放在脸上,肌肤白皙滑嫩。她忍不住多瞧了几眼,这是那个在市集为争抢摊位而大打出手的野丫头吗?
抚平鲜花罗裙的褶皱,许慕莼望了一眼另一侧空空的卧塌。还没讨正妻呢,就敢不回屋歇息。柳元儿就那么好吗?
许慕莼带着一脸怨气行至厅堂,周老夫人已换上一身朱红色的褂子,给下人们派发新年的利钱。
许慕莼眼神一扫,仍是没看到周君玦,随即换上灿烂喜气的笑脸,据说只要母亲不让娶妻,儿子便不能娶。“娘,恭喜发财,我的红包呢?”
“莼儿,来,怎么能少了你的。”周老夫人从怀里掏出一封超大的红包递过去,和蔼地笑着说:“这是你第一年在周家过年,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
“谢谢,娘。”许慕莼很不客气地接了过去,“这是送给娘的,莼儿知道娘什么也不缺,这是我前些日子缝制的,娘不要嫌太寒酸。”
周老夫人接过一看,“这荷包?”荷包的两面皆用不同的布料缝制,看似普通通平凡,却又暗藏玄机。大包在外,小包在内,以同外层同色系的布料隔开,两面各自有不同的用处。可谓是别具匠心。
“娘还满意吗?”周君玦说周老夫人很喜欢柳元儿绣的荷包,可见周老夫人是认可柳元儿了。她要是想获得与柳元儿同等的机会,只能从周老夫人身上下手。周君玦虽已答应她可与柳元儿一较高下,然而他是那般奸诈狡猾,指不定又想出什么鬼点子。
“为何这般繁琐?大包套着小包的手工并不好做。”周老夫人爱不释手地把玩。
“娘有所不知,姑娘家出门总是要带上些琐碎的东西,象碎银子啊、手绢啊、脂粉之类的东西,这要是全装一块了,银子是过了万人手的,手绢是干净之物,一旦沾上也就不那么干净了。包中套包自然可以各物归各位,不会沾染不洁之物。”在市集中总见着许多女子出门一掏银子,便把包中其他物什一应撒出,甚是不便。
“很好,很用心。”周老夫人赞许地点头。“正月初八,将你这荷包放在一品绣与元儿的荷包一起出售,你意下如何?”
“但听娘的吩咐。”许慕莼乖巧地一欠身,干净的眸子里露出一抹狡黠的光,周君玦你等着瞧,等我打败柳元儿,定不让你进我屋上我床,让你在门外冻上三日三夜,以解我心中之恨……
“不知莼儿这荷包的定价如何?”
“自然是越便宜越好。”她的布料是不要钱的,虽是上等料子,但全是拼不成一整块的碎料,两面各自缝合也是投机取巧,定价当然是越便宜越好,便宜才能卖得多。
“哦……”周老夫人精明的眸子黯了黯,些许的失望流淌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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