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鸿轩在临安城的百家商铺同一时间被查封歇业,周府被当今圣上抄了家,所有房产、田产都被没收充公,一代巨商已成阶下之囚,府中唯剩老太太和柳荆楚二位当家主事的人,遭逢如此变故,顿时没了章法。
堂堂一座万顷府宅顷刻之间已被官府查封,仅留下平日换洗的衣服施予她们,府中一应贵重财物均被没收,充入国库。
风光一时的宅子在萧瑟的秋风中愈发的清冷,枯黄的树叶随风轻摆,洒落在周府朱漆大门之外,秋风一过,凄凉非常。
原本周家在临安城置有多处房产,但都是周家历代主事置办,也被一一充公。唯剩当日周君玦赠予新婚妻子许慕莼的一处作坊、上御街处正被锦囊妙记使用的店铺,以及休妻之时补偿予她的城南宅子,这三处房产均以记入许慕莼的名下,而幸免于难。
圣上念及周家二老年事已高,在沈虞沈大人的一再哀求之下,没有另做责罚,予以从轻发落。
如今,周家真的是两袖清风,连柳荆楚平时的珠钗凤饰也都来不及做整理而被衙役一并查封。周老太太痛哭流涕,拄着龙头拐跌坐在周府门前,眼睁睁地看着一众衙役将大门轰然关闭,门上的两个雕花铜环哐当摇晃几声,回荡在空无一人的周府之内,煞是凄凉。
一辆策马疾驰的马车匆忙停在周府门侧,从车上下来一个清秀俊朗的少年,他发黑似墨,目若点漆,唇似红樱,面目清冷,一袭灰色深衣在秋风中被鼓起,步子沉重而果决,他没有迟疑地走向停留在周府大门口的二位老妇人。
“老夫人,夫人。”他略略施了一礼,“姐姐让我来接你们,欣儿和雯儿都在我府上。”
“子期?”柳荆楚眉眼凝重,迟疑地望着许子期,眼神中露出一抹愧疚之色,“老身如今已是待罪之身,不敢叨扰许大人。”
“夫人说哪里话,你我亲家一场,今日落难于此,子期岂有袖手旁观之理,且欣儿和雯儿均在我府中,还需夫人和周夫人多方教导才是。姐姐如今身不由已,还望周夫人三思。”许子期在皇上下旨查办之后便派人送信给许慕莼,虽知她人在叶律乾府中,却也无从插手。许慕莼三缄其口,说周君玦已是休妻定案,她是自由之身,男婚女嫁各不相干。然而,周家落难,她却不能袖手旁观,再怎么说她们仍是欣儿和雯儿的祖母和曾祖母,血脉天性。
老太太哭得惊天动地,一时间喘不上气来,晕了过去。
柳荆楚也不再推辞,和方嫂扶起老太太和许子期回了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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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残阳似血。
许子期未经通传便直闯刑部尚书府,清秀的眉眼已是一片凌厉之色,三年庙堂之上的尔虞我诈的洗炼已让他从一个未经世事的少年褪变成一个善于察言观色的朝臣典范,他不与人争,但凭满腔才华爬上今日之位,然而位高权重之下多少人眼红放冷箭,再好的才华都在血雨腥风中被消磨怠灭。
今日的许子期已不再是软弱无力的少年,他有足够的能力保护他的家人。
叶律乾一向不与子期为难,或许是爱屋及乌的缘故,他把子期当成是他最亲密的同僚,甚至是兄弟,“子期,你这是为何?”
“先生为何为难姐姐?”许子期也不与他客套。
叶律乾换下朝服,一派闲适的坐在廊下品茗,他斟了一盏茶递予子期,“为难?子期这话从何说起?我喜欢你姐姐,我要娶她为妻,为何是为难?”
许子期也不落座,广袖一拂别过身去,“叶先生,姐姐已为人妇,尚有嗷嗷待乳的幼女无法照拂,你为何还要苦苦相逼?我知你喜欢姐姐,三年来你未曾娶妻皆因你爱她甚深,别人皆入不得你眼,进不得你心。可是异地而处,你可知姐姐与周君玦的感情亦容不下他人插足。如果周君玦少爱她一分,便不会有今日大张旗鼓的休妻之举,他为保妻儿性命,宁可身背骂名,遗臭万年,也要保姐姐周全。而你却趁人之危……”
叶律乾眉心紧蹙,衣袖一挥,扫落一地的茶盏,“是他没有本事全身而退,如何能怪得了我?他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娶小莼进门,为何我不能?他不过比我早娶小莼而已,如果小莼不是先嫁予他为妾,如果不是……”
他一拳打在廊下的石柱上,紧握的拳头缓缓下垂,留下斑驳血迹。
他双目微红,面容略有些扭曲,“要不是我力保周君玦不死,他今日所犯之罪可是要满门抄斩,着他在西山培植新茶已是从轻发落,如若不然,发配边疆永世不得回临安你以为可以逃得了吗?如今他仍可留在临安,离小莼不过百余里,莫不是我从中斡旋,岂会如此轻易。”
“先生,将他留在临安城外是你的主意吧,如此一来,你可就近监视他,防止他中途将姐姐接走,东山再起。若是发配边疆,他远在千里之遥,你如何能轻易掌控。不杀周家二位老妇,也不过是你的一己私心,你要姐姐感激你,死心塌地跟在你身边。你以为这样就可以高枕无忧吗?姐姐她爱的是周君玦,而不是你。”许子期淡淡望了一眼石柱上的血迹,唇边闪过一丝快慰。
爱至深,无法从中解脱而出。唯有面对至爱之人,才能感觉自己是活着的。子期深知这种痛入骨髓的难熬,却也知不是相爱的人就勇气在一起,不是对一个人好,将他留在自己身边,才是爱的最终结局。
有时候,遥不可及的幻象才是另一种无法言喻的救赎。唯愿那人快乐一生,幸福长伴。
然而,叶律乾不是许子期,他做不到子期那般清冷决绝,他的骨子里流淌着最残忍的血液,他的祖先用屠杀的方式掠夺不属于他们的东西,即使惨遭灭国之痛,也无法改变他血液中流淌的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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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一早,叶府又迎来了一个不素之客。
脚蹬红色麋皮小靴,霸气十足地踢开叶府严实的大门,一袭粉色宫装在风中摇曳起伏,她没有受到任何的阻拦,盘腿往叶府的厅堂内的八仙桌上一坐。
“去,叫叶律乾给我滚出来……”
片刻之后,叶律乾披着长衫缓缓踱了出来,惺忪的睡眼已是一片犀利之色。“不知郡主驾到有失远迎。”
赵禧很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去,把姐姐给我找来。”
“郡主既然是叫臣等前来,又何需惊扰他人。”叶律乾不卑不亢地施了一礼。
赵禧随手抓起桌案上的茶碗用力掷了过去,擦着叶律乾的眉角飞了出去,啪啦一声在他身后摔了个粉碎。“不是他人,是本郡主的姐姐,你要是不把我姐姐带上来,我就砍了你的头。”
叶律乾满不在乎地踱至离赵禧最近的椅子前,撩开衣摆坐了下来,“砍了臣只怕累了郡主,小莼还在休息,不知道郡主找她何事,可否由臣转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