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和周老夫人的协商,许慕莼每天早上在书房呆一个时辰,然后去厨房煮茶叶蛋。过了晌午就可以自由出府,但是不允许超时晚饭的开饭时辰还不回府。毕竟周家是大户人家,过于放肆也不像样子。
许慕莼很顺从地答应,只是她在每天晚上周老夫人入睡之后,都会从后门溜出去赶夜场的集市摆摊。阳奉阴违的表面功夫,她从懂事时就已运用自如。
帝都临安城是一个不夜城,商铺一般三更停,五更又开张,热闹的地方则是通宵达旦,连夜蚊子都无处藏身。特别是在瓦子勾栏,通宵的灯光与珠光宝气璀璨夺目,宝马雕车香满路,聚集了众多的临安城名流商贾和达官贵人。
许慕莼看中的正是这宝马雕车,往瓦子勾栏里面的任何一处摆上一夜的地摊,一、二两银子那是随手一抓就有。一百个茶叶蛋也就一个时辰的功夫就可脱手,她也能早早地回府当乖徒弟小妾。于是,她每天数好一百个茶叶蛋,用藏在后院的小推车推到瓦子勾栏。
半个月下来,许慕莼卖茶叶蛋也赚了些钱,茶叶和鸡蛋都是现成的,一文钱都没有花,这柴火木炭也都是从周家直接取来用,赚到的钱她总不能全部都花在娘亲和弟弟身上,总是要让周老夫人看得到。许慕莼虽然爱占小便宜,但是她分得清什么银子可以毫无顾忌地拿,什么银子得掂量着拿。象她房里的珠钗凤饰等等珠宝首饰之类的东西,她一样都没有顺出来卖过,毕竟那是很值钱的东西,万一哪天她可以顺利下堂离开周家,她可不想因为少了一枝珠钗而纠缠不清。再说,周家给大太太的礼金是五百两银子,她要真是想离开的话,就得先存够这五百两。
这天晚上风特别大,天上飘着几点雪花,许慕莼躲在瓦子勾栏的茗语茶坊边上,打着炭炉煨着一锅茶叶蛋,一边用冻僵的小手缝制绣花厚层的保暖袜。临安城的女子在冬至这一天都要献鞋袜于尊长,这是她进周家门的第一个冬至,周老夫人明面上对她不错,千依百顺的,只是这个在相公早逝后便独掌周家全国数百家分店的女子,一定有她的过人之处,不可不防,她亲手缝制些小物件给周老夫人,也可加深彼此的关系。
雪越下越大,锅里的茶叶蛋还剩下十来个,许慕莼活动双脚靠在炭炉边取暖,小手被冻得通红,一边祈祷着把剩下的茶叶蛋卖完,一边颤抖着把针戳进缝制一半的袜面上。
“不错,上好的建茶。”
许慕莼突然觉得穿堂风好象小了一些,听到声音转过头一看,只见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并肩坐着一位风尘仆仆的美大叔。之所以说他美,在许慕莼有限的词汇当中,她认为美是形容一个人相貌最高的评价。
这位美大叔,姑且称他为大叔吧,天太黑看不太真切他的年纪,他的侧脸就象是周府和许府门前请人打造的石狮子。每一道线条都象是经过丈量,一刀刀雕琢出来的那种精致与硬朗。他的眸子很干净,干净得能看到眼眸中倒映出的雪花纷飞,一片一片消失在他眼眶中。
许慕莼看得入神,惊觉自己的行为太失礼,脸顿时涨得通红,微微散发着热度,驱走她身上的寒冷。
“姑娘,这茶叶蛋怎么卖?”
“一个五文钱。”许慕莼声音细如蚊,怯生生地低垂眼眸。
“姑娘,你这说笑呢吧?”美大叔伸手从锅中取出一个滚烫的茶叶蛋,置于鼻尖嗅嗅。“上好的建茶,少说也得千两银子一斤。”
“大叔,我这鸡蛋是自家产的,茶叶也是自家收的,你怎么可以诋毁我?”许慕莼急了,什么贱不贱的,赚她的鸡蛋贵也不是讨价还价的,她的鸡蛋不掺人工颜料,虽然颜色淡了些,也不能嘲笑她。“我也不知道这茶叶煎出来颜色这么淡,看着象是普通的水煮蛋,可闻起来特别的香,你试试……可以少算你一文钱。”
“建茶又名建州茶,也叫北苑茶。建州茶在唐代还默默无关,南唐始建北苑。后建州茶也叫北苑茶。福建漕司监制的御茶,均出自建州的龙焙,龙焙面北,故谓之北苑。”美大叔慢条斯理地解释道。“姑娘,这茶可是名贵至极,却用来煮茶叶蛋。请问姑娘这茶可是你偷来的?”语音倏然变冷,比初雪的天气还要冷上几分。
许慕莼心虚地埋下头,茶叶确实是她偷来的,她看到周大少爷书房的茶罐里放着不多的茶叶,而周老夫人从货仓一下子给了她好几斤上好的茶叶,她一看这大少爷肯定是舍不得喝自家的茶,不好意思拿太多。于是,她便自作主张把茶罐里原有的茶给倒了出来,再把周老夫人给她的茶叶放到茶罐里,把罐子塞得满满的。
“你胡说什么,这是我家的茶叶,你不买就走开,不要影响我做生意。”市井的地痞流氓很多,许慕莼摆了这些年的地摊,自然也有她对付流氓的办法。象他这样的挑毛病,肯定是想白吃不要钱。
“你家买得起北苑茶的龙凤团,你何苦大冬天的出来卖茶叶蛋?”美大叔握在手中的茶叶蛋渐渐的变凉,茶的香味却渐渐地由浓变成淡淡的,沁入鼻息的芬芳,使人精神一振。
深呼吸,深深地深呼吸……
“非礼啊……非礼啊……”许慕莼扯着嗓子奋力呼叫,先下手为强,美大叔咄咄逼人她怕打架不住。
一时嘈杂的街市顿时炸开了窝,纷纷向许慕莼的方向涌了过来,有摆摊的小商贩、有招揽生意的烟花女子、有闲逛的路人。
许慕莼状似委屈地憋红了眼眶,冻僵的小手颤颤巍巍地指向美大叔,“非礼啊……”双肩耸动,似乎哭得极其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