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意意艰难的转了转脖子，看到坐在病床旁边的瑜星文，他挺拔的身形遮挡住了大片的光线，却仍然让顾意意有些难以适应光亮而半眯起了眸子。
“我……”顾意意听到了自己干涩的声音，右手的手背传来些微的痛，视线转过去看到那尖细的针头扎进血管，点滴药水顺着管子流入体内。
瑜星文交叠着修长的双腿，倚在身后硬实的靠背上，眼神中带着顾意意看不透的哀伤。那种眼神是顾意意最害怕看到的，她不自觉的捏紧了白色被角。
瑜星文注意到了她的紧张，移开了视线，扭头看着窗外阴霾的天空，乌云积压在低空，堵塞着人的呼吸，昭示着一场暴雨的即将登场。他的手反复握紧口袋中薄薄的一张化验单，汗滴沾湿了纸张，感受中手心中的湿意，瑜星文还是不愿意告诉顾意意这件事。
他很少陷入如此进退两难的境地中，又不得不做出必要的决定。
几番挣扎之后，瑜星文轻启薄唇，吐出了简单又残忍的几个字——
“你怀孕了。”
一句轻飘飘的话语令时间刹那凝固，顾意意骤然瞪大了眼睛，眼角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
窗外的天空是灰黄的云色，又高又远，雨点落下，飞快的撞击着玻璃，在上面划出了长长的水痕。
缩在被子中的身体不住颤抖，一种沉沉的绝望冰冷了她的血液。顾意意从来不相信什么宿命，而现在却感受到轮回的禁锢。
她颤抖着手抚摸着平坦的腹，很难想象，那里竟然孕育着一个生命，一个意外到来的生命。一遍遍的摩挲，唤醒了她埋藏久远的记忆。
往事如潮水般涌入头脑，
“就是她，没有父亲。”
“没错，我妈说了，她就是一个野孩子，没人要的野种！”
“我们才不要跟一个野种玩儿，我们都离她远一点。”
……
嘲笑、冷语、羞辱，灰色的童年，黯淡的记忆让顾意意眼眶刷的红了起来。那些苦痛是她不愿意再重演的悲剧，可是现实惨烈如斯，即便是用力的再挣脱命运的禁锢，却终究只能是徒劳。
瑜星文没有说话，垂着眼看着面前面容精致却苍白无比的女人，心里的哀伤一点一点涌出来。
“我要打掉这个孩子。”顾意意闭着眼睛，轻轻地说道。这件事几乎不用考虑，只要想到就会让顾意意浑身发颤，血液变冷。
没有人期待着它的到来，一个不受欢迎的生命，迎接它的世界，永远都是单调的灰色，无法改变。
就和自己一样。
“我不想要让我的孩子再受到嘲笑，我想要让它幸福。不求什么大富大贵，但至少应该像正常孩子那样成长，而不是重演着我的命运。”声音中有着浓浓化解不开的忧伤，一个没有经历过那些惨烈的人，是无法体味到其中的痛苦。
瑜星文知道顾意意的身世，却不知道这件事对她有多大的伤害。
瑜星文沉默地看着顾意意消瘦的肩膀微微颤抖，她使劲儿抿着嘴唇，倔强的不让眼泪掉下来，越是这样的她，越让他不知所措。
“你知道那种无助感吗？”顾意意直勾勾的看向天花板，视线里是太过刺目的白，让她感到眼睛刺疼心烦意乱。
“我努力让自己什么都做到最好，我想要让自己得到别人的认可，到头来却什么都不是。这个社会怎么可能接纳一个私生子呢？”那种顶着不光彩身份的孩子从来不会有人接受。
“我那么羡慕可以在父母身边欢笑的孩子，可是我的父亲一年中只会出现一天。只有一天呵。”
“我也想要父亲，想要一个完整的家，可是我奢求了一辈子也没有结果。”
“你知道吗，我有的时候是多么恨我的母亲……”
顾意意喃喃的说了好多，嘴唇上下开合，嘴角自嘲的扯出完美弧度，就算笑得再漂亮映入瑜星文的眼中也全是凄凉。
是谁发的心灵鸡汤来劝慰着社会，出身不决定着命运？顾意意曾经也这么认为，无数次的跌倒和遍体鳞伤之后，磨去了棱角，让她痛恨着命运的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