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光祚站在沈府气派的朱漆大门前，最后正了正领缘和袖口，才抬手抓住被辅首衔住的铜制门环，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砰、砰、砰......
金木碰撞的声音清晰可闻，完全没有被越来越近的叫卖声干扰。没过多久，门内便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
门很快开了，一个年轻的门房从门缝里探出头来。
门房已经想不起沈光祚的样子了，但是见他见衣着光鲜，不似白丁，便下意识地将他认作今天打过招呼要来的府尹老爷。
门房犹豫了一瞬，没有选择开口确定来人的身份，而是熟稔地在脸上堆起笑容：“沈大赞府来了！快请进，快请进！”他一边将门完全敞开，一边侧身让出通路。
沈光祚迈过高高的门槛，踏入府内，脸上也适时地浮起一抹客气的笑意：“沈某冒昧来访，打扰贵府清静了。”
“沈大赞府这是哪里的话。贵客临门，谈何打扰！”门房连声应着，殷勤地在前引路。“您这边请，这边请。”
行至垂花门前，门房停下脚步，抬手在门板上拍了两下。很快，垂花门也从里面打开了。出现在门后的，是一位身着藏蓝色直裰、面容精干的中年男人。这正是沈㴶的管家沈鄄。
沈鄄一眼就认出了沈光祚，他立刻上前一步拱手躬身，行了个礼：“小人沈鄄，见过沈大赞府。”门房小小地松了一口气，默默转身离开了。
沈光祚笑着拱手还了半礼：“沈管家客气了。敢问沈相此刻是否得闲？”
“回沈大赞府的话，”沈鄄态度恭谨地回答道，“我家老爷正在后院书房看书。您老请先到客厅用茶稍坐，小人这就去通禀。”
“好，”沈光祚点点头。“有劳沈管家通传。”
“你们，”沈鄄立刻抬手招来两名侍立在廊下的仆人，吩咐道：“过来引沈大赞府到客厅去。好生伺候着，万莫怠慢了。”
“是。”两名仆人应声上前，走到沈光祚的身边，恭敬地摆出“请”的手势：“大赞府，您老这边请。”
沈鄄再次对沈光祚拱手：“沈大赞府您先请，小人告退。”
“好。”沈光祚朝沈鄄微笑颔首，随后便跟着那两名仆人，向会客厅走去。沈鄄则直起身子，快步穿过廊下的一道偏门，他没有直去书房，而是三弯两绕地朝着门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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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鄄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时，沈㴶正倚在窗边的榻上，就着窗外的晚霞，翻阅着一本命人新抄的古籍——《玉照新志》。
“老爷，”沈鄄上前几步，微微躬身，“沈府尹到了，这会儿正在客厅候着。”说着，他从袖中取出那张从沈耀那里得来的礼单，双手呈到沈㴶面前，“这是他老的礼单。请您过目。”
沈㴶闻言，放下了手中的书卷，坐直了身子，却没有伸手去接那礼单，只是淡淡问道：“都有哪些东西？”
沈鄄这才展开礼单，低声念道：“两匣极品明前龙井，一支和田玉红狼毫毛笔，一匣顶级徽州松墨，一方绛州澄泥砚，还有一幅梁楷的《太白行吟图》真迹......”
“嗯，都是些雅致的东西，倒也用心了。你照此单准备一份价值相仿的回礼，待日后得空回访，给他送去。”沈㴶微微颔首，撑着扶手快速起身。随后便迈出步子，准备前往客厅会见沈光祚。
但他刚迈出一步，却听沈鄄又道：“老爷，还有......”
沈㴶脚步一顿，侧头看向他：“还有什么？”
“还有......”沈鄄眼睛一眨，声音似乎低了些：“纻丝彩绸五表里，白银一百两，黄金十两。”
“还有纻丝黄白？”沈㴶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转身朝沈鄄伸出手。沈鄄立刻会意，恭恭敬敬地将那份礼单呈到了沈㴶手上。
沈㴶展开礼单，目光快速扫过后面追加的内容，脸上那抹闲适的神色逐渐褪去，泛起了沉思的表情。“......这么厚的礼吗......”
“沈府尹此来......”沈鄄在一旁小声揣测道：“想必是有要事相求于老爷。”
官员之间的交往，往往伴随着礼物上的往来，而这些礼物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官员，尤其是主动来访的官员的目的。沈㴶深谙此道，故每逢陌客，必先观礼单。
明前龙井、和田玉笔、徽州松墨、绛州泥砚、前宋古画，这些东西固然价值不菲，没个几十上百两银子办不下来，但其意义更在于“雅”字，是官员之间风雅往来、以示亲近的常见礼物。而后面这直接列出的纻丝、白银、黄金，则是赤裸裸的“重礼”，其含义与前列“雅物”截然不同。在明眼人看来，这就差直接在礼单上明着写有所请托了。
沈㴶沉吟片刻，将礼单轻轻放到身旁的小几上，抬眼问沈鄄：“最近京里，可是发生了什么要紧的事情吗？”
沈鄄仔细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回老爷，最近这段日子，并没听说有什么与顺天府特别相关的大事。可能是沈府尹自己的私事吧。”
“私事......”沈㴶微微颔首，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喃喃道：“他又能有什么私事，求到我这儿来呢......”
“或许沈府尹是意在改调？”沈鄄猜测道，“毕竟各部和南京还有那么多佐贰郎官的位置还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