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哧!”
锋利的雁翎刀穿透棉布、剐过甲叶,深深刺入心窝。那金兵猛地一颤,随后一僵,向上抬起的手臂颓然落下,眼中最后的光彩瞬间熄灭,只剩下空洞的死灰。
苏有功利落地拔出腰刀,任由鲜血顺着血槽滴落。他随即俯身,揪住那头颅上散乱的发辫,用刀沿着脖颈环切一圈,用力一扯,便将一颗仍在滴血的首级高高地举了起来:“斩首得级,有官升官,无官授职。不想当官,也可以得赏五十两。只可惜朝廷有制,管兵五百以上不许亲有斩首级。所以这颗首级,我是无福消受了。你们谁想要!?”
“我!我想要!”在场的明军士兵几乎同时高呼。
“一颗首级,不够你们这么多人分,随我......”苏有功深吸一口气,“杀敌!”
“哦!!”立刻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
苏有功稍转手腕,看了一眼那空洞眼神,随后轻轻一抛,将这颗血淋淋的首级扔给了一个亲兵:“拿着,系在枪杆上,给我高高地举起来!”
“是。”亲兵赶忙接住,连绳子也没用,就把头颅拴在了枪尖下。
这时,负责指挥第二轮齐射的小旗官快步跑了过来,抱拳禀报道:“苏爷,我刚才看见两个鞑子趁乱钻了巷子,这会儿应该还在城里猫着!要不要分几个人去把他们揪出来?”
苏有功一边用那无头金兵的衣甲擦去刀上的血迹,一边头也不抬地问:“伤着了吗?他们。”
“我也不确定......”小旗官略微迟疑:“不过隔得这么近,他们又正好撞铳口上,应该能打中才是。”
“那就先不管他们,瓮中之鳖而已,跑不了的。”苏有功点点头,将雁翎刀收入鞘中,随后望向传令兵,“传令各部,收拢人员,检查火器,重新装填药弹,并按布置,速至镇外列阵!动作要快!”
“得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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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大馆城外的山道上,牛录额真仓佳·扎库塔如同一尊沉默的石雕,已经凝望了远处的小镇许久。响箭的尖啸和随后连绵不绝、如同爆豆般的火铳声,让他的眉头死死拧成了一个疙瘩,按在刀柄上的手背青筋清晰可见。
然而,尽管城内杀声震天,烟尘弥漫,扎库塔却并未因弟弟遇险而失去理智。他不但压住了立刻杀进去的冲动,还死死按住了身边几名躁动不安的什长:“都给我冷静点!把衣甲穿戴整齐!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妄动!”
他选择相信弟弟荪嘉齐巴彦的机敏,也相信自己对战场态势的判断。在情况未明之前,贸然地将全部兵力投入一个可能布满陷阱的狭小地域,是兵家大忌。他只能按捺住焦灼,冷静地眺望、等待着。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终于,扎库塔等来了一阵急促而凌乱的马蹄声。侦查小队裹挟着苍黄的烟尘,如同被猎犬追逐的野兔,狼狈不堪地疾驰而回。
当看清冲在最前面的正是弟弟荪嘉齐巴彦时,扎库塔紧绷的下颌线条才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
荪嘉齐巴彦一行飞驰至本阵前,队伍尚未完全停稳,一名单手执缰、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右腹的金兵便再也支撑不住。他身子一歪,侧身重重地摔落马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扎库塔稍松的眉头再次锁紧,他指着倒地那人,对身旁一名面容精悍的亲信下令:“兀扎喇,去看看!”
“是。”兀扎喇立刻翻身下马,上前查看。
随后,扎库塔又将锐利的目光投到了惊魂未定的荪嘉齐巴彦身上:“荪嘉齐巴彦!城里什么情况?!”
荪嘉齐巴彦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豆大的汗珠不断从额头滚落,在他的脸上冲出一道又一道的泥痕。他下意识地用手在身上胡乱摸索了几把,确认胸口、腰腹、四肢都没有受伤,才心有余悸地回答道:“二......二哥!城里有伏兵,我......我们,我们被那些南蛮子伏击了!”
“废话!老子的耳朵又没聋,听得见动静!”扎库塔烦躁地一挥手,几乎是吼叫着追问,“我要知道的是,他们有多少人?什么装备?有没有骑兵?!”
荪嘉齐巴彦被兄长的怒气吓得一缩脖子,慌忙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油污,咽下一口因为紧张而变得黏稠的唾沫,结结巴巴地回答道:“我......我也不知道城里究竟是个什么情况......我一听见响箭,立刻就下令掉头了,根本不敢细看......但那铳声持续不断,一阵接一阵,起码打了五六十铳,人肯定不少!”
荪嘉齐巴彦的这番回答跟废话差不多,但扎库塔看着弟弟灰败的脸色和其余幸存者人人带伤的凄惨模样,知道苛责也无用。他强压下怒火,烦躁地摆了摆手,沉声说:“不知道就滚,别挡着我。”
这时,扎库塔的亲信兀扎喇已经扒开了那名坠马金兵的衣甲。只见他的右腹部开了一个前后通透,触目惊心的血洞。顺着洞口仔细望去,甚至能看到碎裂的骨头茬子和模糊的内脏。那金兵,还没有完全断气,胸膛仍有微弱的起伏,但任谁都看得出,他已是回天乏术。
兀扎喇叹了口气,抬头望向扎库塔,沉重地摇了摇头:“额真,阿什谭的右腰被打穿了,骨头也碎了,怕是......不行了。”
扎库塔沉默了片刻,从牙缝里挤出一道命令:“把他搬到马背上去,待会儿带他回去。”
“是。”兀扎喇不再多言,随即招呼自己的儿子过来帮忙,两人小心翼翼地将奄奄一息的阿什谭抬起,横搭在那匹失去了主人的战马上,随后找来一根绳子,将人马紧紧地系在一起。
扎库塔不再看那个注定要魂断异乡的部下,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大馆的方向,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在扎库塔的视野尽头,一队队顶盔贯甲的明军士兵,正源源不断地涌出那个狭小的出口,开始在城外空地上集结、列阵。
在确认对方阵中似乎没有成建制的骑兵之后,扎库塔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了一丝。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知道,无论眼前的明军有多少人,火力多么凶猛,只要对方缺乏快速机动的骑兵,那么战与退的主动权,就依然牢牢地掌握在他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