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扎库塔及其麾下骑兵阴冷目光的注视下,明军士兵迅速在城门外围排出了一个奇特的环形防御阵型。这个阵型大致分为四个部分,每部分约五十人,配置如出一辙:前排是蹲踞或站立的火铳手,中排是手执长枪,准备应对骑兵冲击的长枪兵,而两侧则是手持刀盾,负责在火铳手后撤装药时,提供掩护的刀盾手。
这分明是一个依托城墙固、守待援的守势阵型。可是,阵势排开之后,把总苏有功却向身旁一名号炮手下达了进攻的命令:“点火。”
那名号炮手立刻举起火把,点燃了号炮的药捻。
“轰!”
一声不算震耳却极具穿透力的炮响在山谷间炸开了。硝烟缭绕,声浪滚滚,原本严阵以待的四个明军方阵,竟然齐齐地动了起来!他们迈着相对整齐却不算迅捷的步伐,保持着严密的环形阵型,如同一只缓慢移动的钢铁刺猬,开始朝着金国骑兵所在的方向,沉稳而坚定地压了过来!
对面山道外,扎库塔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这种以火器为核心、缺乏骑兵掩护的纯步兵阵型,最大的弱点就是侧翼和后方,只能在背靠坚固工事或天然屏障时勉强使用。一旦离开城墙或工事的庇护,将侧后方暴露在旷野之中,骑兵就可以利用速度优势,迂回侧击,甚至绕后冲阵,将其彻底撕裂。
眼前这支明军,不仅主动放弃了城垣的掩护,还敢如此大摇大摆地推进,在扎库塔眼中,这无异于自寻死路!
事出反常必有妖。扎库塔没有立刻下令冲锋,而是强压下内心深处的悸动,耐心地观察着,权衡着。
“二哥!您还等什么!”旁边,劫后余生的荪嘉齐巴彦看得双目喷火,脸上因愤怒而扭曲,指着不断逼近的明军大喊道:“你看他们这呆板笨重的阵型!我们只消一个冲锋,就能像尖刀切牛油一样冲进去,把他们搅个七零八落!下令吧,二哥!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太奇怪了......”扎库塔微微摇头,目光依旧死死盯着明军阵中那面猎猎作响的旗帜:“他们一辆战车、一架拒马都没有,就敢出来跟我们野战?”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荪嘉齐巴彦急道,“他们无非是仗着人多势众,火器犀利而已!只要我们咬咬牙,顶住他们最多两轮,不,一轮齐射!就能杀垮他们!”
扎库塔依旧摇头,目光死死地锁定着移动的明军:“不急,再看看。我不信指挥这帮南蛮子的将领会蠢到这个地步。”
“还看什么,这周围光秃秃的,哪里像有伏兵的样子?”荪嘉齐巴彦四下环顾,不满地嘟囔道:“二哥,我看他们就是杀了我们几个人,得意忘形了!”
“你在慌什么!”扎库塔不耐烦地低喝道,“主动权在我们的手上!就算要进攻,也得等他们再走远些,走到他们想掉头逃回城里都来不及的距离!”
荪嘉齐巴彦悻悻地闭上了嘴,手中的骑弓被他握得咯咯作响,箭囊中的雕翎箭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杀意,在徐徐热风中微微颤动。
明军依旧在以那种不疾不徐、却带着无形压力的步伐持续前进。扎库塔的目光如同梳子一般,一遍遍地梳理着周围可能藏匿伏兵的地形。直到明军缓慢而坚定地行进了差不多一里地,完全暴露在开阔地带,扎库塔眼中的最后一丝疑虑才被决断所取代。
他不再犹豫,猛地转头:“荪嘉齐巴彦!兀扎喇!”
“在!”两人立刻挺直身躯。
“你二人各带三十骑,从左右两翼包抄,扰其侧后,制造混乱,伺机穿杀!”扎库塔眼中精光闪烁,语气斩钉截铁,“余下的人,随我从正面冲击!一举碾碎他们!”
“得令!”荪嘉齐巴彦和兀扎喇凛然领命,随即拨转马头,迅速点齐本部人马。
几分钟后,金军本阵调整完毕,聚作一团的骑兵们,如水流般自然而然地分成了气势相连的三股。命令被低声而迅速地传递,每一个骑兵都在检查着自己的弓矢、兵刃,调整着马鞍的束带。一股无形的煞气开始凝聚、升腾。
扎库塔深吸一口气,猛地拔出腰刀,高高举起:“前进!”
命令一下,近百骑金兵同时催动战马,开始小步奔跑起来。起初,马蹄起落的速度并不快,金兵整体保持着一种蓄势待发的怠速状态,如同酝酿中的雷暴。
距离在缓慢而坚定的相对运动中迅速缩短。当双方的间距,缩短到一个看似危险,却又是骑兵能将冲击力发挥到极致的距离时,扎库塔已是凶光毕露,他将全身的力气灌注于手臂,猛地向前做出一个劈砍的动作,咆哮道:“冲锋!杀光那些南蛮子!”
“呜哦——!”
“杀——!!”
蓄势已久的金军骑兵轰然爆发了!肌肉贲张,战马嘶鸣着将速度提升到极致,马蹄狂野地刨抓着地面,卷起漫天黄尘。原本还保持着紧凑队形的后金骑兵,瞬间化作了三支离弦的利箭!
正面,扎库塔一马当先,带着身后的五十余骑以排山倒海的架势,径直冲向明军!与此同时,左右两翼,荪嘉齐巴彦与兀扎喇也分别带领着三十骑,如同展开的双翼,划出两道致命的弧线,带着卷起的冲天烟尘,朝着明军阵列脆弱的侧后方包抄而去!
可就在金军三路骑兵发起冲锋的那一刹那,明军环阵的中心,一支响箭带着更加尖锐、更加急促的嘶鸣,猛地蹿上天空、其声势之突兀,仿佛要撕碎那雷鸣般的铁蹄!
原本缓慢移动的明军阵列,闻声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壁垒,骤然停滞!前排的火铳手迅速压低身形,将铳口稳稳架起;中排的长枪兵齐刷刷将枪尾顿入土中,枪尖前指,瞬间形成一片寒光闪烁的枪林;两侧刀盾手则矮身举盾,摆出前突的架势。在呼吸之间,整个环形阵列便从一个移动的刺猬,变成了一座蓄势待发的钢铁堡垒!
阵中央,把总苏有功收起硬弓,对着身旁的号炮兵厉声喝道:“号炮,三响,放!”
他身旁扛着大号三眼铳的号炮兵闻令,迅速将那沉重的号炮杵在地上,牢牢扶住。另一名手持火把的火兵则快步上前,依次点燃三根药捻。
“轰——轰——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