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你这什么意思啊?”吵闹的是一个约莫三十来岁、面色蜡黄的中年男人。他端着自己那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指着前面一个刚刚领到和李天正同样丰盛餐食的人,对着放饭的厨子激动地嚷道:“为什么他有饭、有饼、有菜,有肉。我就只有这一碗清汤寡水的粥啊?”
放饭的厨子还没搭腔,附近几个负责维持秩序的朝鲜士兵就已经提着长枪,神色不善地朝着这边围拢过来了。
“啧......”厨子有些烦躁,每每有新的难民涌入,就会有人问他这个问题。他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冲着那男人斥道:“滚一边儿去!要打听规矩自己去别处打听,别在这儿碍事,耽误后面的人打饭!”
“你他娘的......”厨子这恶劣的态度如同火上浇油,一下子将那中年男人心中积压的委屈和怒火撩拨了起来,他脸涨得通红,胸膛剧烈起伏,眼看就要发作。
“谁他娘的!谁他娘的啊?”就在这时,那几名士兵已经走到了他的跟前,为首一人用枪杆不轻不重地捅了他一下。
“我......”
“你什么你?”为首那兵厉声喝道:“你再给我骂一个字试试,老子当场捅死你也不带犯王法的,你信不信?”
明晃晃的枪尖和士兵凶狠的眼神,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那中年男人的火气。他梗着脖子,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还是没敢再争辩什么,不情不愿地端着那碗稀粥,悻悻地退到了一旁。
“娘的。安生地喝你的粥吧,要是再敢喧哗,老子手里的家伙可不认人!”
之前被他指着的那个领了“大餐”的男人,似乎有些不忍,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他掰下一小块烤饼,递向那中年男人,和气地问道:“兄弟,新来的?”
中年男人摆了摆手,没有接那块饼:“我是新来的。老兄你也别往心里去,我刚才也不是冲你。我就是正常问问,哪晓得连个厨子也这么横……”
领了大餐的男人把那小块饼放进了中年男人的粥碗里,叹了口气道:“他们就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要怪也只怪咱们不是天朝人。”他压低了声音,语调转为自嘲,“你要是天朝人,拉了屎都不消用竹篾揩的。”
那中年男人没太明白这粗俗的比喻,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情:“啊?”
领了大餐的男人嘿嘿一笑,道:“他们踮着脚都得给你舔干净喽!”
“噫……”这话太过粗鄙,那男人脸上的疑惑顿时转成了嫌弃,“你这话说得,也太糙了。”
“我话糙理不糙啊!”领了大餐的男人不以为意,一边往嘴里刨饭一边说,“你是没见过他们那变脸的功夫!人家毛将军下来巡视,都要冲咱们这些干活的笑两下呢!哪像这些没卵子的狗腿子,就知道在咱们的面前耍威风!”
那男人听了,不由得点了点头,举起碗里那块小饼晃了晃,算是致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新来的就只能吃粥啊?”
“那倒不是。是没干活儿的只能喝粥。”领了大餐的男人摇头道,“外出干活儿的,一天给三顿。早晚在营里吃,午饭就送到工地上。而且顿顿都是干饭、烤饼这类顶饱的干货。还给豆子,给盐,隔三岔五的,甚至能有肉吃……”
领了大餐的男人用筷子戳起碗里的肉,展示给对方看。“至于那些不干活的老弱妇孺,还有你们这样新来的,没开始干活儿的,就只有早晚两顿稀粥,最多再给点盐巴吊命罢了。”
“原来是这样……”中年男人恍然,喃喃道:“可,可也没人叫我去干活儿啊?”
“马上就有了,哼。”领了大餐的男人耸耸肩,“官府哪能让你闲着。”
果然不出所料。正当大多数难民在指定的空坝子上或蹲或坐,埋头对付自己碗里或干或稀的饭食时,一个穿着绿色官服的朝鲜书吏,在几个士兵的护卫下,提着一面铜锣走到了坝子中央。他们的身后还跟着几个抱着简陋木台的力工。
力工们在书吏的指挥下,七手八脚地将木台子支在平地上。那书吏随即一步跨上台子,抡起锣槌,奋力地敲响了铜锣!
“哐——哐——哐——”
刺耳的锣声瞬间划破了营地的嘈杂,将所有难民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新来的难民们纷纷抬起头,茫然地望向台上。而那些早已熟知规矩的“老资格”们,则大多只是瞥了一眼,便又低下头,继续专注于自己碗里的食物,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那书吏面向黑压压的人群,扯开嗓子,用带着官腔的朝鲜语高声宣布:
“新来的!都给老子听清楚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面带惶惑的新面孔,继续喊道:“天底下没有白吃的饭!你们现在能有这一碗粥喝,就已经是皇恩浩荡了!想吃干饭?想吃烤饼?想吃盐吃菜吃肉?”他声音陡然拔高,“就得给老子出去干活儿!”
“从明天起!所有男丁,除了那些老得快死的老废物,和那些还没锄头高的小屁孩,都得去外面帮着挖沟,砍树,铲土,建墙。没有例外!就算你带了自家的粮食,也不准给老子闲着!谁要是不愿意干——”他脸上露出凶狠的神色,“就给老子死外边儿去喂鞑子!”
“女人也是!都得留在营里,给男人缝衣服,洗衣服!也没有例外!”他顿了一下厉声喝问道:“都听清楚了吗?!”
台下先是沉默了片刻,随后才响起了几声稀稀拉拉、有气无力的应答:“听……听见了……”
“哐——哐——哐——”
书吏对这反应极为不满,又猛地敲了几下锣:“耳朵都聋了吗?!老子问你们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这下子,应答的人多了些,但声音还是不整齐。
书吏似乎也懒得再浪费口舌,狠狠地瞪了人群几眼,撂下一句:“都给我记牢了!”便跳下木台,带着士兵和力工,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