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李天正的惨叫陡然拔高,又因为力竭而迅速衰弱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如同拉破风箱般的抽泣和呻吟。臀上早已一片狼藉,三道狰狞的红痕高高肿起,有些地方的皮已经破了,渗出细密的血珠。
周围的朝鲜民工们早已被这惨状和惨叫刺得心下惶然,许多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看。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人群彻底安静下来,只余下棍棒着肉的闷响和少年凄厉的哀号在空气中回荡。
就在第四杖即将落下之际——
“哒哒哒……哒哒哒……”
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自工地边缘的土路上传来,稍稍搅乱了这几近凝固氛围。
那小吏循声望去,只见东面官道的烟尘里,几名风尘仆仆的明军轻骑,正簇拥着一个鞍桥上插了一面“李”字认旗的旗牌官,朝着龟城的方向飞驰而来。
小吏恍惚了一下,注意力被这队突如其来的骑兵吸引过去。也就是在这恍神的瞬间,持杖的兵卒再次挥臂——
“啪!”
“呃——啊!”一声拉长的、充满痛苦的号呼再次荡开,传到了那队正在通过的明军骑兵耳中。几名骑兵下意识地朝行刑的方向偏了偏头,好奇地望了一眼。不过,他们的行进路线没有因此而发生丝毫偏移,速度也未曾减缓。
马蹄滚滚,黄尘漫卷。不多时,这一小队明军骑兵便穿过了这片被阴影笼罩的工地,消失在了城门洞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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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西斜,将难民营里低矮窝棚的影子拉得老长。
李天正趴在一个由旧门板和土坯搭成的简易床铺上,整张脸埋在散发着霉味的稻草里,身体时不时因为难以忍受的疼痛而轻微抽搐一下,喉咙里溢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呻吟。
尽管距离行刑结束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两个时辰,他屁股上的伤处依旧火辣辣地灼烧着,疼痛非但没有减轻,反而随着肿胀加剧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强烈。每一次呼吸牵动身体,都会带来一阵钻心的抽痛。他感觉自己的下半身像是被人生生撕成了好几瓣,然后又胡乱拼接回去,每一块皮肉都在抗议,都在哀号。
金好女蹲在床边,怀里抱着她那总是睡不踏实的小儿子。她看着李天正痛苦扭曲的侧脸和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心疼得眼眶发红。她没法替他分担一丝一毫的痛苦,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伸出手,用粗糙却温柔的手掌,一遍又一遍地抚摸李天正汗湿凌乱的头发,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一丝丝安慰传递过去。
“这边!葛郎中,这边!”
窝棚外传来一阵刻意压低却难掩焦急的声音,随后李大铉和李二水便半引半搀地,带着一个老者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这老者约莫六十上下,面容清癯,皱纹深刻,须发都已花白,但一双眼睛却依然有神。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直裰,背上挎着一个半旧的藤条药箱,看起来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气度。
他便是原先大馆城里有名的郎中,在明军决定放弃大馆时,被“劝说”着,跟随大队一起撤到了龟城。
正所谓,安土重迁。起初,葛郎中对于明军这般强行将人带离故土的做法,是颇有微词的。尤其是到了龟城,明军只将他们这些朝鲜平民安置在城外难民营,驱使其劳作,却不让进城,这就更让他心生不满。
不过,但当他亲眼见到那些在金兵铁蹄下侥幸逃生的“正经”难民后,葛郎中心里的怨气就烟消云散了。对愿意将他们带离险地的天兵,也只剩了感恩。
“葛郎中!就在这儿,您快给天正哥瞧瞧吧!”李大铉指着床上痛苦不堪的李天正,急声恳求道。
“别急别急。”葛郎中点了点头,走到李天正的身边。“我这就看。”
“请坐。”金好女从旁边挪过来一个充当凳子的小树墩,用袖子擦了擦,恭敬地摆到葛郎中的身后。
葛郎中在树墩上坐下,将药箱放在脚边。他看了一眼李天正屁股上覆盖着的那块沾着暗红色血迹、已经干硬发黑的破布,眉头微微蹙起,问道:“这布干净吗?就这么给人盖着?”
“这……”李大铉愣了一下,面露惭色,“这已经是我们能找到的,最干净的一块布了……”
葛郎中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他转过头,看向守在旁边的金好女,问道:“你是他的娘亲?”
“不是,是同乡的长辈。他娘......”金好女黯然地摇了摇头。“怕是不在了。”
“那你且避一避吧,”葛郎中说,“我要查看他的伤处了。”
金好女其实不太在意。李天正的年纪与李大铉相仿,就是从小看到大的子侄辈,李天正屁股上的那块儿布也是她找来盖上的。但郎中这么吩咐了,她也就抱着小儿子,默默地退出了窝棚。
葛郎中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揭开了那块儿几乎粘连在伤口上的破布。
“嘶——”随着布片被剥离,两个红肿发亮、皮开肉绽、布满了紫黑色瘀血和溃烂皮肉的屁股蛋子,便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了昏暗的光线下了。伤处高高肿起,皮肤绷得透亮,不少地方已经破溃,淡黄色的组织液和殷红的血迹,混合着之前沾染的尘土,看上去触目惊心。
“这块布头可以扔了。”葛郎中将那块脏布递给一旁的李大铉,“另外再去打点干净的水来烧着。”
“是!”李大铉立刻接过布头,应了一声,却没有移动,而是转手将之塞给旁边的李二水:“二水,你去,我留在这里照看。”
“啊?”二水有些发懵。他愣愣地接过布头,却没有任何动作。
“啊什么啊,赶紧去打水来烧着啊!”
“哦,好。这就去。”李二水回过神来,转身钻出帐篷,小跑着去找柴火烧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