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军!?”他瞪大眼睛,身子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呵呵……”那士兵轻笑出声,接着又拿出一块儿木柴,垒在墙上,“你怕什么,我就是随口说说,又不是现在就要拉你当兵。”
“哼......哼哼......”李大铉心下稍松,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不过我说真的。”那士兵稍稍正色道,“你要是会射箭,确实可以报名参军。袁监护相公奉你们摄政王世子令旨,拟定国策,要在全朝鲜征募青壮,组建各道的训练都监军。这会儿国策刚下来,缺口大得很。你要是进得早,再混点功劳,说不定还能当上官儿呢。”
“训练都监?您是说三手军?”训练都监成军近三十年,即便李大铉是乡野出身,也听过这个名头。
那士兵反而沉默了一小会儿:“应该是吧。”
李大铉又垒上两块木头,迟疑道:“训练军不是只在京畿才有吗?怎么会在平安道招人?”
“我怎么知道上面是怎么想的,我又不姓袁。”士兵一摊手,“反正有这么个事儿就是了。只要报了名,入了营,立刻就发衣服,给粮食,还有饷钱拿。我听说,日后还要给田呢。”
李大铉心头微动。他垂下眼,手在粗糙的木柴上摩挲两下,低声问:“您就是平安道的训练军?”
“我?呵呵呵!”那士兵直接笑出了声来,“我怎么会是?我可是正儿八经的汉人!定辽右卫的军户。”
李大铉明显一怔,抬头看向他,眼中透着疑惑:“那您怎么会说朝鲜话?”
“啊......”士兵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后颈:“右卫就在鸭绿江边上,江这边是凤凰、镇江,江那边就是你们朝鲜的义州、龙川了。早年间,也就是我还没应召参军的时候,跟人搭伙,在安州、平壤一带贩过棉布、铁锅什么的,一来二去,走得多了,自然也就会了。朝鲜话嘛,又不是什么烦难的东西。说到底也是北方方言,还能比那些南蛮子的话更难懂啊?”
李大铉点点头,又问:“大明的军户……还能从商啊?”
士兵拍拍手上的木渣,站起身来,狠狠地伸了个懒腰:“还能科举呢,只是我考不上而已。”
和宗主国大明不同,有明朝鲜国现行的户籍制度更接近于“种姓制度”。大明的户籍以职业划分为主,核心目的是分配劳役。一户人,无论是军户、匠户还是灶户,只要有人能在官府派役的时候应役,本户的其他人就能从事别的职业。
而朝鲜的户籍制度则是以身份等级为主,上来就是良民、贱民。良民中的常民,也就是平民,可参加“杂科”,比如医学、译学等的科举,但不能参加文科科举,这是两班贵族的特权。而贱民则直接被排除在正常的职业之外,只能世代为奴或者从事卑贱的职业。
“真好啊......”李大铉虽然沦落到贱民这一档,但也没想过自己会从事打猎以外的别的职业。
那士兵蹲得久了,骤然起身,眼前忽然黑了一瞬,一阵轻微的眩晕袭来。他下意识伸手扶住墙垛,眯眼稳了稳神。视野很快清晰,他又顺势望向城外金军大营的方向。
此时,残存的晨雾已经散尽,秋阳明晃晃地照在空旷的原野上。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却忽然凝住。
远处营寨的辕门附近,似乎有一丛丛黑点正不断向外涌动。
他心下一凛,身子微微前倾,眯起眼极目远眺。
黑点逐渐连成线,汇成流,正缓慢而有序地向前移动——是队伍,是正在出营列阵的队伍。
那士兵张开嘴,正要大喊,城墙中段的某个哨位上,却已陡然爆发出一声嘶哑的高喊:“奴贼——!奴贼出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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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促的马蹄声碾碎了城墙下的嘈杂,引得刚下城不久的李大铉等人齐头望去。
只见披挂齐全、目光如电的游击将军毛文龙带着数骑从街角转出,旋风般卷到城墙根下。
不等马匹完全停稳,毛文龙便按住鞍桥,利落地翻身下马。铁靴落地,发出“铿”的一声闷响,裙甲下摆随之荡起一片寒光。
毛文龙身后,同样顶盔贯甲的毛、沈两位千总,以及未着甲胄,仍一身深蓝官服龟州都护府使尹伯谚也相继下马。
毛文龙对周遭的注目视若无睹,随手将马缰抛给迎上来的亲兵,转身便朝登城马道大步走去。周身的甲片随着他的动作上下起伏,互相磕碰,发出一连串杂乱而急促的锐响。毛承禄、沈世魁、尹伯谚等人紧随其后,一行人如同楔子般迅速插上城头。
“将军!”毛文龙刚踏上城墙,早已等候在此的备御雷震便抢步上前,抱拳行礼。
毛文龙直接从他的身边走过,连手都没抬一下:“现在什么情况?”
雷震连忙转身跟上,与毛文龙一道走向瓮城。“将军!奴贼在一刻钟前出营列阵。眼下,敌后军仍在集结列阵,但前锋已抵近至我壕堑外约三里处。”雷震抬手遥指敌军涌动的方向,语速飞快,“就目下能观测到的阵势来看,这第一波攻势,步骑合计,至少两千人!”
“两千人......”毛文龙单手扶着冰凉的垛墙,身体微微前倾,眯起眼睛,极目远眺。身后,沈世魁、毛承禄等人也迅速围拢过来,各自凝神观望。
秋日下、沟壕外,原本空旷的荒野上,此刻已被一片不断蠕动的灰黄色潮水所覆盖。潮水的主体,是连续三个首尾相接的步兵方阵,每个方阵肉眼看去不下五百人。他们并非裸露前行,而是紧紧掩蔽在一排排粗糙而结实的楯车之后。那些楯车以厚木板钉成,前端斜削,覆以生牛皮,俨然是一道道移动的木墙。车后,隐约可见长枪如林,铁盔攒动。
方阵两翼,各有数百骑兵缓缓并行。他们不像寻常游骑那样散开袭扰,而是保持着严整队形,如同两只伸出的铁钳,翼护着中央的步卒方阵。马蹄踏起的尘土低低飞扬,仿佛一条不断向前铺展的土黄色地毯。
“这可不止两千人啊……”毛文龙喃喃自语,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几位将领的心都跟着往下一沉。
就在这时,众人的身后传来了一阵旗幡抖动的猎猎声响。
一名旗手在几个亲兵的协助下,将一面赤底金边的将旗,牢牢地系上了瓮城最高处的旗杆。
丈余长的旗帜在越来越强的秋风中猛地展开,“哗啦”一声迎风怒张、翻卷飞扬,露出正中那个遒劲的“毛”字!
城上城下,明金双方,无数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那面骤然升起的旗帜所吸引。
但旗帜之下,被光影交相拂面的毛文龙却恍若未觉。他依旧扶着垛墙,身形挺拔如松,目光死死地锁着那不断逼近的黑色潮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