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城内外,火把次第点燃,连成一片摇曳的橘红色光带,在秋夜的凉风中明灭不定。
精疲力竭的朝鲜辅兵们,终于等到了收工回城的命令。他们沉默地汇聚在吊桥附近,眼神空洞而麻木,仿佛魂灵也遗落在了身后那片浸透了死亡的原野上。
彭明越微笑着走在队伍前面,脚步相当轻快。火光映照下,可以清晰地看见他的左右腰侧各挂着一颗的头颅。头颅随着他的步伐一摇一晃,偶尔碰撞到他的腿甲,发出奇异的“噗噗”声。没错,在李大铉他们继续搬运尸体的时候,他又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寻摸到了另一颗“品相上佳”的完整首级。
城门附近,火光通明。把总姜东会正抱着双臂站在吊桥内侧,监督着最后一批人员和物资的进出。彭明越带着人走近,在晃动的火光下找到了他。
“姜总爷!”彭明越堆起笑容,快步上前,“我们把分到的那一片都清扫干净了。”
“嗯,啊......”姜东会点点头,一张嘴就是个连天的哈欠。“......好。人都齐了吗?”
“齐了。”彭明越说,“二十个人,都在这儿。”
“好,辛苦了。你把他们带......”姜东会话说到一半,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被彭明越腰间那两颗随着动作微微晃动的东西吸引了过去。火光跳动,正好照亮其中一颗头颅半张着的嘴和空洞的眼窝。
“那是......”姜东会扬了扬下巴,指向那里,“两个脑袋?”
“没错,是脑袋。”彭明越侧过身,将两颗头颅更明显地展示出来,“这是我刚才带人清扫战场的时候仔细挑拣出来的,正想跟您禀报呢。”
姜东会上前半步,俯下身子,微微眯起眼睛,借着火光仔细打量道:“这么脏,是好头颅吗?”
“肯定是啊!”彭明越拍着胸脯保证道,“我翻来覆去仔细检查过了,这脸上没疤没坑,连个明显的磕碰痕迹都找不着。除了脏点儿,那是一点毛病没有,指定能往上报功!”他眼巴巴地望着姜东会,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两度:“总爷,您看这个……能不能……”
“怎么?”姜东会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想要一个记在自己名下?”
“嘿嘿……”彭明越被点破心思,也不尴尬,笑着挠了挠后脑勺,“总爷明鉴。小子我跟了您这么些年,鞍前马后,自忖还算勤谨孝顺。您老能不能……抬举抬举小子?让小子也沾沾光,混个功劳,弄个旗官儿当当?”
“哼哼,”姜东会耸肩一笑,摇头说道,“你小子想得倒是挺美。但这脑袋,顶多也就是你割下来的,不是你拼死杀出来的。哪能随便就记在你名下?
“这……这也不知道是谁打死的啊!”彭明越争辩道,“战场上这么乱,炮子铳子满天飞,谁知道是哪位兄弟的手笔?既然找不着正主儿,那不就是谁捡到归谁吗?老话不也说,运气也是本事……”
“嗨哟,你这话说的。”姜东会侧过身,随手指了指附近的一段战壕,“我也不跟你掰扯,你就去问问那些在壕里拼杀的弟兄,看看他们同不同意你这么分?”
“那……那怎么办?”彭明越的面色逐渐沉了下来,先前的兴奋和期待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总不至于我忙活半天,拎回来两个人头,最后毛都捞不着一根吧?
“应该也不至于,再怎么也会分点银子下来。”姜东会说,“只是记功、升官儿什么的就别想了,将军肯定不会把这两个人头算到我司头上的。这不公平。”
“好吧,银子也行……”彭明越叹了口气,又问:“您估摸着能分到多少银子啊?”
“这我上哪儿知道去?”姜东会一摊手,“这种无主的脑袋最难评了,城上城下,营里哨里,少不得一番扯皮。不过按往年的老例,这两颗脑袋,要落到咱们这儿,再摊到你手里,怎么也能有个四五两银子。”
“才四五两啊……”彭明越又叹了口气,显然是不太满意。
“知足吧你,这还得是能顺利报上去才有的拿。朝廷要是不认这两个脑袋,一文铜子儿你都拿不到。”姜东会摆摆手,“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赶紧把人头给我,再把后面这些辅兵都带进去。”
“唉......”彭明越开始动手松解挂在腰间的头颅,一边解一边又想起什么,问道:“之后怎么办啊?”
“什么怎么办?”姜东会正伸手准备接过头颅,被他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愣。
“这些朝鲜人啊。”彭明越攥着发辫,伸出拇指,头也不回地朝身后戳了戳。“是把他们带到安置营去?还是怎么着?”
“你别操这个心,这不归咱们管。”姜东会伸手接过彭明越递过来的第一颗头颅,凑近火把再次仔细端详起来,“咱们的差事就是点清人数,把他们从城外带进来。进了这道门,自然会有人出面接手领走他们。”
————————
“一百七,一百八,一百九……”
城墙附近,那片专门划给辅兵们聚集休息的地方上,孔有德正皱着眉头,借着火把的光亮,清点自己麾下小队的人数。
“……一百一十,一百一十一,嘶......怎么少了两个?”孔有德点完在场的最后一个人,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记得很清楚,白天出发的时候,自己这一队明明有一百一十三人。
孔有德转过头,一脸不悦地看向身边那个哈欠连天的朝鲜小吏:“哎!你赶紧问问,这是怎么回事?”
“啊!是。”那小吏一个激灵,直接把打了一半的哈欠给咽了回去。他转过身,面对眼前这群死气沉沉的辅兵,尖声问道:“队里少了两个人!有谁知道那两人去哪儿了吗?”
人群一片死寂,仿佛被鬼神抽走了元气,连交头接耳的声音都听不见。过了好一阵,就在那小吏脸上挂不住,即将发火时,队伍靠后的位置才传来一阵有气无力的的声音:“……解、解手……我们帐篷里……有两个人解手去了……”
“进城了吗,他俩?”那小吏歪过头,望向声音的来源。
“进了。都进城了。”那个声音回答道。
“妈的!真是懒牛懒马屎尿多!早不去晚不去,偏偏这时候!”小吏随口骂了一句,转回身,对着孔有德又是一个笑容:“孔爷,问清楚了!人没少,是有两个家伙憋不住,拉屎撒尿去了,应该马上就能回来。”
“嗯......”孔有德的脸色并未缓和,但也没有多说什么。“那就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