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州回信了……”毛文龙伸手接过那封信,“什么时候到的?”
“差不多……”那家丁略一思忖,“一个时辰之前。”
“一个时辰之前就到了,那你为什么拖到现在才给我?”毛文龙捏着封口,将里边儿的信件抖到底部,然后将封口一把撕开扔掉。
“您……您那会儿不是还在睡觉吗?”那家丁被他问得一怔,“我想着,也不差这一时半刻,所以就……”
“所以,所个鸡毛的以!”毛文龙掏出信,不满地扬了扬。“这可是军报!军报懂吗?你个浑小子,别说老子是在睡觉,老子就是在蹲坑,你也得忍着臭把这玩意儿给老子递进来!”
那家丁被他训得缩了缩脖子,但仍小声辩解道:“我......我留心了的。送信的那几个传令兵说得很清楚,这军报就是知会您定州的援军已经在路上了,不日便至,让咱们这边稳住,没、没别的事儿......”
“放屁!这不还有另外一件事吗?”毛文龙嘴上骂着,但脸上却没有显出更多的厉色与不满。
“啊?还有别的事......”家丁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探出头,想偷瞄一眼信上的内容。“......什么事啊?”
“你自己看吧!”毛文龙竟然真就把展开的信纸往那家丁的面前一递。
“……”家丁本能地伸手去接,指尖都快碰到了,却又猛地缩了回来。“嘿嘿……将军,我……我哪儿敢啊......”
“你笑个逑!”毛文龙手腕一抖,信纸哗啦一响,“老子叫你看!”
“真、真看啊?”那家丁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觑着毛文龙的脸色。
“还他娘的能假看啊?”毛文龙把眼一瞪,胡子也往上翘了几度,“赶紧的!看完了给老子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那……那我就失礼了。”那家丁这才畏畏缩缩地接过那页薄薄的纸,凑到眼前仔细阅读起来。他识字不多,但也磕磕绊绊地把信上的关键内容读了个七七八八。
确实,信上除了写明定州方面的援军业已开拔,不日就会抵达龟城之外,还附了一段。这段说的是,有一支进贺使团即将经过这一带,严令前线各部务必加强戒备,严防敌军小股部队渗透袭扰,确保使团安全过境。
“朝鲜使团?又来?”那家丁挠了挠头,“之前不是已经过去两拨了吗?”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要是算上五月过境镇江的那位吴大使,这已经是第三波了吧?他们哪有那么多事要往京里跑?”
“之前那两个圣节使团,是去给皇上贺万寿的。这个进贺使团嘛……”毛文龙砸吧了一下,猜测道:“多半是冲着册封去的。”
“册封?谁啊?”那家丁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还能是谁,当然是册封太子啊。”毛文龙没好气地一把夺回信。
“哦……”家丁一脸恍然地点点头,心头不知怎的竟泛起一丝小小的窃喜。这倒不是因为这事跟他有什么直接的关系,而是觉得自己这里又多了一个扯淡的时候跟人显摆的谈资。
“你‘哦’个逑!”毛文龙看他那副神游天外的样子,就知道这小子没往正处想,板起脸训诫道:“你给老子听好了!以后甭管什么时候,只要是这种军报文书送到,必须第一时间报给我!记住了没?”
“这不也没多大事儿嘛……”家丁没有应声,反而“理直气壮”地小声嘟囔道,“那个什么进贺使团人总不会吃饱了撑的,专门绕到咱这打仗的地方来凑热闹吧。”
“嘿!你的脑子让豆腐脑儿替了?我他娘的是在跟你说使团的事吗!”毛文龙举起信,往那家丁的脑袋上就是一拍。不过信是软塌塌的,这一下也就没什么伤害。
“那......”那家丁缩了缩脑袋。“那您要说什么?”
“呵。你真是个榆木脑袋啊。”毛文龙简直被气笑了,“老子是在跟你讲规矩!讲轻重!万一这信里说的不是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而是别的事呢?”
“别的事......”那家丁呆呆地问,“什么事?”
“当然是军情啊!那些回信的传令兵知道援军开拔的事,却不知道信上还写了使团即将过境的事。”毛文龙拿着那封信,一甩一甩的。“万一后面这段换成‘奴贼潜越龙川,动向不明,或奔粮道’要怎么办?你也要等我睡到自然醒再说?”
家丁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讪讪地嗫嚅道:“我,我们......我们这不是想让您多睡一会儿吗......”
“你别给我扯这些没用的!”毛文龙一挥,强硬道:“规矩就是规矩!总之,以后要是再有军报,必须即刻呈报!敢有延误,老子就要给你上军法了!你听明白了吗?”
“可是……”家丁苦着脸,小声嘀咕道,“之前有一次,我们也是半夜收到消息就急着送进去,您不就骂我搅了您的清梦,说屁大点事不能等天亮吗……”
“什么时候?我怎么不记得有这回事?”毛文龙眼睛一瞪,胡子又被吹得翘了起来。
“上半年还在镇江的时候,辽阳那边……”那家丁认真地回忆起来。
“滚滚滚!”毛文龙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了他,像赶苍蝇一样,“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也拿出来掰扯,赶紧该干嘛干嘛去!我现在不想看见你了!”
“唔……”那家丁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悻悻地走了,嘴里似乎还在念叨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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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地用过早饭,东方的地平线上已透出金红色的霞光,太阳虽然还没露头,但天光却已渐亮。城内城外,城上城下,各处值守了一夜的火把、篝火次第熄灭。整座城池开始褪去最后昏沉,伴随着渐起的炊烟和人声慢慢苏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