援军营地中央,那顶宽大的中军帐内,提督平安、黄海、咸镜等处地方军务总兵官李如柏,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帐内没有点灯,只有一缕浅淡的微光挤过门帘底部的缝隙,在地毯上投下一道细弱的亮痕,勉强勾勒出帐内家具物什模糊的轮廓。
李如柏侧躺在矮榻上,好一会儿没动。他年纪大了,睡眠质量本就不好。昨天晚上,营地里叮铃哐啷地敲打了一夜,就更是搅得他辗转反侧了好一阵儿才勉强合上眼皮,浅浅睡去。现在,他早早地醒了,那些在他耳边盘桓了一整夜的噪声,竟然还没停!
李如柏怀着一股邪火,掀开盖在身上的羊毛毯子,半撑着从矮榻上坐起身来。骨骼关节由是发出几声“咯咯”的轻响,脖颈更是僵硬得厉害。他一边抬手揉着后颈,一边朝着帐篷入口的方向,含糊地低呼了一声:“来人......”
话音未落,厚重的毡布门帘便“哗啦”一声被人从外面给掀开了。一丛比先前明亮许多的晨光猛地涌入,驱散了门口的黑暗,在毡毯上投下一片不规则的光斑。
两个披挂齐全的亲兵挂好帘子,越过那片光斑,小步快走到矮榻前,齐齐抱拳:“镇帅!”
“你,”李如柏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就近指向左边那个面庞方正的亲兵,“去给我倒碗水来。”不等那亲兵应声,他又朝右边那个颚下有道浅疤的亲兵扬了扬下巴:“你去把夜壶拿来我拿来。”
“是!”两人齐声应诺,对视一眼,各自转身去了。
喝了半碗不烫不凉的温水,又解决了一番内急,李如柏这才觉得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他趿上靴子,走到立在帐壁附近的一排衣架前。
为首的架子上,郑重其事地展挂着一套绯红色的麒麟赐服。这是出征之前,皇帝特赐给他的。不过,李如柏的目光只在这赐服上停留了一会儿,便移到了旁边的另一个架子上。那里,挂着一套几乎不带任何纹饰的玄色暗纹戎服。
“拿着。”李如柏摘下戎服,随手扔给那个跟在他身侧的方脸亲兵。
那亲兵眼疾手快地接住戎服,熟练地向下一抖,将衣服展开。他侧挪半步,来到李如柏身后,接着放低手臂,使李如柏能轻易地把胳膊伸进去。
套好两只衣袖,另外一个颚下有疤的亲兵也恰到好处地凑到李如柏的身边,为他系起腋下和腰侧的衣绳。
李如柏伸展双臂,任由他们摆布,耳朵却不由自主地被帐外那断断续续的敲打声吸引。
“营盘还没拾掇利索吗?”他忍不住皱眉问道,“叮叮当当地敲了一整夜,没完没了了是吧!”
“......”正低头系绳的疤脸亲兵动作一顿,没有搭腔。
“您没睡好啊?”那个为他套衣服的方脸亲兵一边整理着李如柏的肩领,一边微笑着说。
“我能他娘的睡好吗?”李如柏没好气地哼哼道,“乒乒乓乓敲了一宿!隔三差五还有人吹哨敲锣!这是干嘛呀?成心折腾老子啊?”
两个亲兵互相看了一眼,眼里都带上了点笑意。撑衣服那个胆子大些,小声接话道:“嗐,这罪过不还得怨您自个儿吗。尹府使都把衙门里的寅宾馆都给您收拾出来了,三劝五劝求您在城里过夜,谁叫您非得回大营里歇着……这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吗?”
“就是,”系好衣绳的疤脸亲兵也接腔道,“您要是搁城里过夜,咱们这些跟班的,多少也能沾沾光,睡个安稳觉。”
“嘿嘿嘿!”李如柏被他俩这一唱一和给气笑了,吹胡子瞪眼,佯怒道,“老子说一句,你们这两个小兔崽子要顶一万句是不是?反了天了!”
“哪儿能啊镇帅。”两个亲兵讪讪笑道,“咱们这不是跟您说说话嘛,解解闷嘛。”
“说话?说什么话!混帐话吗?”李如柏抬起手,作势要给两人脑门上一人来一下,“大军新驻,营盘未稳,你们就惦记着住城里的馆驿了!你们是来打仗的,还是来秋游的啊?”李如柏越说越气,他那蒲扇般的大手终于还是落在两个亲兵的头盔上,发出“砰、砰”的两声闷响。
两个亲兵悻悻地缩了缩脖子,互相挤了挤眼,再不接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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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好腰带,挂上佩刀,李如柏总算收拾停当。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觉得戎服还算合身利落,便迈步朝帐外走去。
刚一出门,初秋清晨微凉的气息便扑面而来。这时,太阳还躲在地平线下,整个天地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色调里。营地附近的山川丘陵间,浮动着乳白色的薄雾,如同轻纱般缓缓流淌。
中军大帐周围,几个照明用的火盆还在熊熊燃烧,发出噼噼啪啪的轻响,跳跃的火光驱散了附近一小片区域的黑暗与寒意,也将亲兵们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见李如柏出来,所有值守的兵士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一个守在旗杆旁边的亲兵更是立刻行动起来。他拉住绳索,用力一扯,一面硕大的“李”字的帅旗,便顺着旗杆“哗啦啦”地升了起来,很快便高过帐顶,在平和而清冷的晨风中缓缓展开、轻轻撩动。
“镇帅。”一个脸圆体胖、身材几乎比李如柏大出一圈的伙头军憨笑着凑到近前,指了指大帐旁边一个刚刚起火的土灶,问道:“您想用点儿什么?”
“有什么?”李如柏其实并不太饿,宿醒未消的胃里还有些滞胀感。但身为主帅,他必须按时进食,保持精力。
“有活鸡活鸭,还有昨晚刚宰的羊和猪,都是城里送来的。”伙头兵搓着厚实的手掌,笑容可掬。“炙、煮、烩、炒、煲。您想怎么吃?”
李如柏想了想:“不必搞得这么复杂。熬点儿粟米粥,再炙点儿瘦羊肉就是。”
“哎!好嘞!”伙头兵笑着应下,刚转过身要走,却又想起什么,回头补问道:“对了,镇帅,城里还送了几坛新酿的烧刀子来。您要不要来一小盅,驱驱晨寒?”
“大清早的喝什么酒!”李如柏原本半眯着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声音也提了起来,“真当老子是来秋游的吗?”
伙头兵心下一凛,不知道自己这马屁怎么就拍到了马腿上。“我......这......我......”他下意识地想要解释,却说不出辩解的话来。
“滚......”李如柏白眼一翻,不再理他。
“是,是......”伙头兵讷讷应是,灰溜溜地赶紧去灶边忙活了。
不多时,土灶那边便传来了油脂落火的“滋啦”声。一股混合着焦香和肉香的青烟袅袅升起,随着晨风幽幽地飘散开来。大帐周围,那些值守了一夜、早已饥肠辘辘的家丁亲兵们,被这股诱人的气味勾得频频侧目,喉结不自主地上下滚动,空气中隐约能听见咽口水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