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济理在光秃秃的山脚下勒缰停马,几乎是滚鞍而下。他顾不得整理在颠簸中揉作一团的衣甲,拔腿便朝着山丘上的瞭望塔疾步奔去。
然而还没有走到半山腰,多济理的脚步便被钉在了地上。
只见数里之外,那片被反复践踏过的旷野上,一面巨大的“李”字帅旗在晨风中猎猎招展。旗下,数以百计的明军骑兵正从洞开的城门内鱼贯而出,不断汇入城外越聚越厚的军阵之中。甲胄与兵刃反射着初升不久的朝阳,偶尔迸出一片刺目的冷光。
而在骑兵阵列的东侧,一眼望不到头的明军步兵,就如同缓缓漫过堤岸的潮水般,持续不断地向着两翼骑兵之间的空地蠕动而来。一时间,旌旗如林,长枪如苇。即便隔了数里,那股肃杀凛冽的压迫感,依旧扑面而来。
“嘶——”多济理倒吸一口凉气,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他猛然转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朝着山下冲去。
多济理跑得又快又急,差点与小跑着跟上来的刘兴祚撞到一起。
“多济理!这是怎么了?”刘兴祚踉跄着让开身位。“外面什么情况......”
“明军正在城外大举集结!”多济理一个跨步从他身边掠过,几乎是吼着说道:“看那阵势怕是马上要攻过来了!”
“什么!?”刘兴祚心下一凛,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无数个念头如同冰锥般瞬间刺入他的脑海。
多济理一边疾走,一边头也不回地吩咐刘兴祚:“爱塔!你赶紧回去!一定要约束好那些朝鲜俘虏!这个时候绝不能让他们生出任何乱子!谁要是敢有异动,立刻动刀!”
“好,好......我这就回去!”刘兴祚慌忙应声,转头便跟了上去。“我这就回去......”
多济理不再搭理刘兴祚,飞速冲到马前,一把抓过亲兵递上的缰绳,旋身一翻便落在鞍上。他用力一扯缰绳,战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战马落地的瞬间,多济理侧过头对最近的一个亲随吼道:“你立刻去中军大帐!把这里的情况通报给我阿玛!告诉他,明军正在城外大举集结,我已经带着前锋营所有能上马的兄弟出营摆阵,准备迎敌了!”
那亲随凛然抱拳,还没来得及接腔领命,多济理胯下的那匹黑鬃矮马便已如离弦之箭般狂飙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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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应倒是挺快。”
即将就位的明军中军大阵中央,中军官徐大勋正高高地踩在马镫上,遥遥地眺望着金军大营外那团骤然腾起的烟尘,和烟尘之下飞速出营的金军骑兵。
他的身边,提督平安、黄海、咸镜等处地方军务总兵官李如柏面沉如水,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闪烁着如鹰隼般冷厉的光芒:“要是连这点反应都没有,那也就不是镶红旗的精锐前锋了。”李如柏顿了顿,头也不回地喝道:“来人!”
“总镇!”一名背插红色三角令旗的传令兵立刻从侧后方催马上前。
“传令沈世魁,”李如柏沉声下令道,“要他立刻约束所部,做好战斗准备。若敌骑趁我军步阵未合之机发起冲锋,他部必须立刻顶上,死守右翼,不得有失!”
为保龟州城防万无一失,李如柏并未让毛文龙亲自率大队兵马出城野战,而是将其麾下几乎所有骑兵全部暂调出来,用以巩固大军左翼。
“得令!”传令兵一扯缰绳,战马长嘶一声,甩开蹄子,朝着大军左翼那面“沈”字将旗的方向疾驰而去。
李如柏甚至没有等到第一个传令兵完全消失在视野中,便再次沉声喝道:“再来人!”
“总镇!”又一名传令兵应声上前。
“传令倪国柱,”李如柏将相同的命令重复了一遍:“着他立刻整顿所部骑兵,提防敌骑冲阵!若敌趁我步阵未合之机发起冲锋,他部须立刻顶上,死守右翼,不得有失!”
倪国柱,原任保定指挥。去年,辽事紧急,朝廷广募义勇,这位已过不惑之年的将门之后,竟毅然自请,率领父亲倪梦熊、弟弟倪国栋、倪国柽等倪家父子七人,慨然赴辽,仅留一幼子在原籍侍奉老母,以全孝道。
原本,兵部是要将他们这一家子塞到辽东经略熊廷弼帐下听用的。可临行之前,正巧赶上皇帝乾纲独断,决意发兵跨海“监护”朝鲜,兵部一时没有那么多中层军官可用,所以也就顺势请旨,给了倪家父子两个千总、几个把总的职衔,让他们跟着李如柏、沈有容等将领一同南下山东,登船渡海。到了朝鲜之后,李如柏见倪家带来的二百余乡勇子弟皆弓马娴熟,勇悍敢战,索性将倪氏部曲与后续补充的数百骑兵合编为一独立骑兵子营,由倪国柱统带。
此刻,倪国柱这个骑兵子营,与左翼沈世魁那一翼,一左一右,构成了这次攻势的两个侧翼。
“得令!”第二名传令兵轰然应声,策马扬鞭,朝着右翼骑阵的方向狂奔而去。背上的三角令旗在疾风中拉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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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如柏的预料丝毫不错。多济理的前锋骑兵刚完成集结,就迫不及待地朝着还在整队结阵的明军发起了冲锋。
滚滚烟尘如同一条土黄色的巨蟒,贴着龟城外的旷野急速窜动、膨胀。马蹄践踏大地的闷响,即使隔着数里之遥,也隐隐撼动着明军将士脚下的土地。
这时,李如柏派往右翼的第二名传令兵,才刚刚策马冲出中军大阵不远。他远远望见那股自北而来的烟尘狂龙,心头猛地一紧,几乎将牙关咬碎。他再也顾不得怜惜马力,双腿死命夹紧马腹,手中鞭子狠狠抽下。座下战马吃痛,发出一阵阵近乎凄厉的长嘶,速度由是陡增,四蹄交相翻飞几乎离地,化作一道离弦的箭矢,冲向那面猎猎招展的“倪”字将旗。
将旗之下,倪国柱已驻马眺望多时。他那张被风霜刻下深深沟壑的圆脸上,看不见丝毫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专注。
“吁——!”那传令兵在倪国柱的身前猛勒缰绳,战马长嘶而起,前蹄在空中急促地刨动了好几下才重重落下。他顾不得喘息,刚一回过神,便半吼着对倪国柱喊道:“倪指挥!总镇令你部立刻做好战斗准备,伺机而动!敌骑若趁我军步阵未合之机发起冲锋,你部须立刻顶上,死守右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