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语如涟漪般向两翼层层荡开,在左右传递了百余步后,又被中继的旗牌官传到队伍边缘。
最先接触到命令的当然是正对着达奇策的三分营。
三分营提调,千总达元祯是达奇策的侄儿。从很早以前,他便开始跟随叔父四处征战。达元祯生得膀阔腰圆,面相却意外地敦厚温和。看见旗语的第一眼,他便霍然转向了身侧的旗鼓手,抬手向前虚劈一掌:“摇铃!停队!”
“当啷——当啷——!”
清脆的铃声在三分营的上空荡开。那声音并不如何洪亮,却异常锐利,像一根细细的银针,刺破了战鼓与风声织成的厚幕。
车杠落地,激起一小片干燥的尘土;战马收蹄,打了个不满的响鼻;士兵们原本已经调整到某种惯性的呼吸节奏,被这铃声猝然打断,许多人甚至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铃铛声越过车阵,穿过稀疏的秋草。
分列在左右两侧的千总黄调焕和徐琏,还没看见从中军方向接力传过来的旗号,便已听见了三分营那边传来的铃声。
他们不约而同地循声望去,却没有立刻跟随这个声音下达指令,而是在确定达奇策那边真的打出了停止前进的旗号后,才向自己的旗鼓手发出了指令:“响铃!停队!”
“当啷——当啷——!”
“当啷——当啷——!”
清脆的铃声随即在左侧的一二分营、右侧的四五分营中次第鸣响。如同秋日旷野上此起彼伏的寒蝉,一声接一声,将停步的命令传遍整个战车横队。
五个分营,六十五个车组,两千余名步卒,六百余名随队的骑兵,在极短的时间内,如涨潮时被防波堤拦住的浪头,齐崭崭地停了下来。
前阵一停,后阵自然紧随。
紧跟在战车横队身后的四个独立骑兵方阵,在各千总、把总的指挥下,也缓缓勒住战马,收住了前进的势头。马匹不耐地刨着蹄子,骑兵们压低身形,安抚着坐骑的躁动。
再往后,那四个呈“㗊”字形排列的家兵方阵,也停止了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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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爷!中阵停了!”
明军右翼,那面迎风招展的“倪”字将旗下,一个脸上挂了彩、鬓角还凝着血痂的亲兵,指着远处响铃的方向,高声向倪国柱禀报。
“听见了......”倪国柱微微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接着转过头,给随队的令旗手递了一个眼色。
旗手颔首会意,立刻从鞍袋中抽出一红一蓝两面小旗,高高扬起,向率部分列在百余步外的把总倪国栋,和倪国柽发出了停步的指令。
几乎同一时刻,远在近三里之外的明军左翼骑兵,也循着中阵的行止停了下来。
只不过半刻钟。
这个由数千马组成的庞大军阵,便从一个缓缓推进的铁壁,变成了一座沉默伫立的城墙。
“咚……咚……咚……咚……”
一直随着中军稳步推进的点鼓声,忽然缩短了鼓点与鼓点之间的间隔,变得急促起来。
变调的鼓声在秋日的旷野上层层荡开,很快便引发了一阵接一阵的呼喝声,以及士兵们闻令而动的翕动声。
“整队!整队!”
战车横队左侧,兵部尚书黄克瓒的侄孙儿黄调焕跨着马,带着那个不断摇铃的旗鼓手,在一二分营共计二十六个炮组之间来回奔走,不时指点。
“你们这组怎么回事!不左右看的吗!”黄调焕忽然勒住马,停在第五个炮组的侧前方。那组炮车明显比左右的炮组慢了半个车位。它歪歪斜斜地杵在那里,就像一排整齐的牙齿里突兀地缺了一颗。“还不快前进几步和前头对齐!”
那个兼任炮车舵手的队官,此时正倚在车轮边上喘气,见千总老爷亲自过来招呼,顿时紧张得涨红了脸。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车尾,一把扶住车舵,同时对那八个还在喘息的车组成员嘶声喊道:“快快快!都别喘了!赶紧过来抬车!”
“一二,起!”
这样一台装载着三门佛郎机炮,以及车组成员使用的火枪和朴刀等装备的炮车的总重量约在四百斤左右。这个重量分散在八个车组成员身上也就五十来斤,远算不得重。八个壮汉喊着号子一使劲,就把这辆炮车给抬了起来。
“往前,往前,太前了,退!退!”那队官一边掌着车舵校正方向,一边左顾右盼与两侧炮组对齐目线,见位置差不多了,便呼喝一句:“好……好了!落!”
“咚”的一声闷响后,那架炮车稳稳落地了。
那队官顾不上喘息,转头便向黄调焕的方向望去,但这时,黄调焕已经骑着马离开了,只给他留了一个背影。
马蹄声未远,提调一分营的把总顾应泰已策马小跑过来。他在黄调焕身前勒住马,脸上挂着难掩的紧张与亢奋:
“黄总爷!怎么了?您有什么吩咐?”
黄调焕踩着马镫微微起身,左右眺望了一下。经过一阵急促的调整,他麾下的二十六个炮组,连同随队的步兵、骑兵,此刻已基本对齐。整条阵线就如同一道拉直的墨线横在灰黄色的画布上。
“没怎么。我就是看看。”黄调焕收回视线,望向顾应泰,沉着脸道:“马上交战了,你不要乱晃,盯紧我的旗令!这是咱们入伍以来的第一仗,是狼是狗,就这下了!”
“是!”顾应泰抿紧嘴唇,重重点头。“属下知道。”
“听着!要是有人胆敢临阵脱逃,你就把他的脑袋砍下来!”黄调焕的声音依旧不高,甚至可以说很平静,可那平静里透出的寒意,比任何怒吼都更令人心悸,“但凡有一个人跑脱了,让后面督战的砍了……”他的马鞭轻轻抬起,指向顾应泰的胸口:“……我就把你的脑袋砍下来。”
“是……”顾应泰心下一凛,脊背本能地绷得更直。
黄调焕没有再继续说什么。他拨转马头,正要回到一二分营中央的位置,耳边却忽然传来亲随的一声提醒:“黄总爷!达参将那边又打旗了!”
黄调焕立刻虚起眼睛,循着亲随所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那面“达”字将旗下,先前那道意表“止步”的旗令已经被收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变阵的旗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