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尔布还没来得及带上自己的人马赶到现场,首当其冲的户穆散牛录,就已经和麇集在左军营周边的上千朝鲜俘虏对峙了起来。
朝鲜俘虏们的身后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火焰已经把整个俘虏营都吞没了,那些窝棚、栅栏、草垛,全都在燃烧。热浪一阵一阵地扑过来,裹挟着焦糊的气息和令人作呕的肉香。
户穆散牛录的身后,则是连绵的营帐。他们就像一堵单薄的防火墙一样,横在熊熊燃烧的俘虏营和左军营之间。
现场气氛极度凝重。双方都很紧张。
牛录额真赖布·户穆散骑在马上,握着弓的手心里全是汗。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那片越积越多的人潮,瞳孔里倒映着跳动的火光和无数张惊恐的面孔。
若是在平日,面对零散的逃奴,他早就一箭射过去了。射杀几个,剩下的自然会跪地求饶,乖乖趴在地上等待处置。但现在,他却不敢放箭,生怕自己动作会激怒人群。他知道,一旦动起手来,自己手下的这一百多个疲兵根本挡不住上千人的冲击。
和他们对峙的朝鲜俘虏们也不敢动。在逃出俘虏营后,他们彻底迷失了方向。除了俘虏营起火了,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火是怎么烧起来的,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更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儿去,该干什么。他们只是本能地畏惧着那些凶神恶煞鞑子兵,不敢再主动前进半步,即使他们的数量远超对方。
两拨人就这么隔着几十步的距离,沉默地对峙着。
夜风从中间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灰烬和火星,吹得所有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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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爷。”人群中,马聪压着声音,用朝鲜人和女真人都听不懂的汉话小声问:“俘虏不走了,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刘兴仁也有点懵。
他原以为,他们只需要把这些朝鲜乱民带到左军营,乱民们自己就会冲进去。毕竟左军营周围根本就没有足以围营的篱笆,那些营帐就那么敞在光秃秃的地面上,一冲就能进去。他完全没料到,对面金军只派了一百来人站在那里,就把这数以千计的朝鲜俘虏给恐吓住了。
那些人的眼睛里全是恐惧,全是畏缩。他们就像一群被圈养惯了的羊,哪怕栅栏已经打开,哪怕身后有猛火追赶,也不敢迈出那一步。
刘兴仁急剧地想了一会儿,最后涌上脑海的,是一股子热血!
“射箭杀人,逼他们动!”刘兴仁瞪着眼,咬着牙,发狠道。
“七爷,这不好吧!”马聪瞳孔一凝,脸上闪过一丝惊愕,“咱们在俘虏营里放火,已经造了很多孽了,还要杀人?”
“你想哪儿去了!”刘兴仁压低声音,急急地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射箭杀对面的金军!”
马聪恍然大悟,心里一下子好受了许多。他重重点头:“好!咱们这就动手吧!”
“不急!”刘兴仁抬手按住他,四下环顾了一圈,最后指了指附近一个并不十分显眼的缓坡,“咱们去那边的坡上射!”
马聪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点了点头:“好!”
两人在人群中艰难地穿行,像两条在干泥里挣扎的泥鳅。挤了好一阵儿,两人终于来到了缓坡后面。
马聪蹲下身子,从宽大的粗布袍子后面取出绑缚在身上的骑弓。那是一张上好的牛角弓,用麻布裹得严严实实。他拆开麻布,把弓拿在手里,掂了掂,又试了试弦。
“七爷,射哪个?”马聪抽出箭,抬起头,望向刘兴仁。
刘兴仁趴在坡顶的灌木丛后面,眯着眼睛望了一会儿,随即一抬手,便指到了领队的户穆散:“那个,那个跨在马上的人!你能射中吗?”
“七爷,您还不知道我的箭术吗?”马聪二话不说,搭箭上弦。
刘兴仁盯着他,咬了咬牙:“那你可得给我把他一箭射下马!”
“您就看好吧!”话音未落,马聪便踏步上坡,挽弓满月!一双鹰一样的眼睛顺着箭杆死死地盯着户穆散。
户穆散仍旧紧张地望着麇集的人群,完全没有意识到危机的临近。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嗖——”马聪松开手指,羽箭破空飞出,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轨迹。
户穆散到底也是久经战阵的好手。在箭矢尚未命中之前,他便捕捉到了那一点迎面而来的寒芒。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本能地想要闪避。
可这会儿,已经来不及了。
“噗!”凌厉的箭矢从侧面射来,正中户穆散的左脸!
箭簇轻而易举地刺破了他粗糙的皮肤,撕开咬合肌,从颞下颌关节的接缝处斜斜地没入,最终从他右侧的脸颊穿出。
鲜血带着肌肉组织“噗”的一声喷了出来,溅了他身边的亲随一脸!
“唔——”
户穆散的身体猛地一弓。剧痛透过大脑直冲天灵盖,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进他的脑子。神经反应促使他喊叫,可箭杆却直直地横在他的脸上,把他的整张嘴都给封住了。他张着嘴,却只发出“嗬嗬”的闷响,就像一只被割断喉咙的鸡。
“有人射冷箭!”
“户穆散额真中箭了!”周围的金兵很快反应过来了,惊呼声此起彼伏。
“嗖——”又一支冷箭飞出,直直地钉在了一个正要上去扶助户穆散的亲随身上。箭头从侧面钻进去,深深地没入肋间。
“啊——!”那亲随惨叫一声,整个人在马背上剧烈一颤。他本能地牵扯缰绳,战马骤然吃痛,长嘶一声,猛地扬起前蹄,疯狂地挣扎起来,那亲随猝不及防,整个人被甩了下来!
而就在这时,痛得意识模糊的户穆散也支撑不住了。他的身体往旁边一歪,整个人也从马上坠了下来。
“造反了!”
“造反了!!”在连续两人坠马之后,那些本就高度紧张的金兵彻底应激了。
他们四下寻找冷箭手的踪迹,很快便发现了站在土丘上引弓的马聪。
“在那边!那个射冷箭的人在那边!”一个金军一面高声呼叫,一面取箭引弦,朝马聪射去。他身边的其他金兵见状,也纷纷引弦搭箭。
马聪见位置暴露,当即便收起弓箭,一个翻身就跳下了土丘。他和刘兴仁猫着腰,顺着坡势往下滑,眨眼间就消失在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