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总爷,敌军真的开始后撤了。”蒋兴从山坡上跑下来,几步蹿到徐大勋的马前,气喘吁吁地说。
徐大勋凝视着正在后退的金军,缓缓地点了点头。“壮士断腕,还真是果决。”徐大勋不知道和他对阵的那个敌将叫什么,也不知道那个领兵设伏的人就是这员敌将的亲弟弟,如果他知道这一点,大概会更惊讶。
“总爷。”这时,一个亲随凑了上来,“咱们要不要追上去?”
“算了吧。”徐大勋淡淡地摆了摆手,“人心不足蛇吞象,我们这点人手本来也没办法一口气吃掉他们,能咬掉他们一块肉已经很好了。而且总镇的大军今天就开拔了,我们还是先等等他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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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击被识破,身上不着甲,金军以高打低的优势早已消散殆尽。即便是那些最有斗志的精锐,此刻也只能抱头鼠窜,狼狈应对。
山坡上,多禄尼堪正蹲在一棵树后面,手忙脚乱地从箭袋里抽箭。他的手指在发抖,箭杆在指尖滑了几下才抽出来。他的四周,到处是散落的武器、箭矢和衣物,还有一具一具横七竖八的尸体。鲜血从那些还没凉透的尸体里涌出来,浸进泥土里,把落叶染成了暗红色,在光照下泛着一层诡异的光泽。
“嗖——”
一支羽箭从几十步外疾射出来,朝着多禄尼堪的要害飞去。如果被射中,他几乎必死无疑。而这时,多禄尼堪的注意力几乎全都集中在山坡下方那些正在往上冲的明军身上,完全没有注意到那支从侧面飞来的箭矢。
“二爷!”就在多禄尼堪即将探身拉弓,并被那支羽箭射中的时候,一个健壮的亲随从旁边飞扑过来,一把将他按到了地上。
“砰——!”两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多禄尼堪的后背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笃——”
那支致命的箭矢贴着那亲随的左肩飞过去,然后遥遥地扎进了不远处的地面上。
多禄尼堪被这冷不丁的一下撞得头晕眼花,还以为是明军扑倒了自己。他下意识地握紧那支没能射出去的箭,想要戳刺那个扑倒他的人。可多禄尼堪还没来得及动作,那亲随便先他一步,将他拽到了最近的那棵树后。
“玛尔图?!”多禄尼堪回过神来,一脸惊怒地望着那亲随。“你这是要干什么!”
“二爷!”玛尔图蹲在树后,喘着粗气,抬起手指向那支还在晃动的箭:“下面有人在瞄您!若不是我跳过来扑倒您,您这会儿已经中箭了!”
仿佛是某种印证。那亲随话音未落,又有一支箭“笃”的一声钉在了他们躲藏的那棵树干上。
多禄尼堪心头一跳,浑身的冷汗都冒了出来。他这才知道,自己刚才差一点就上了长生天。
“呼......呼......呼......”多禄尼堪背靠着树干,不断地喘着粗气。他望着眼前糜烂的局势,心里一阵一阵地发紧。
怎么会呢!?局面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明军又是怎么发现我们的呢?直到现在,多禄尼堪都还是以为明军是在行进的途中发现了他们,然后才包围上来搜山进攻。
“二爷!行动失败了,咱们赶紧撤吧!”玛尔图不断地朝着身后张望,脸上的焦急几乎要溢出来。
“撤?往哪儿撤?我们已经被包围了!”多禄尼堪四下环顾一圈,脸上满是绝望。
周围的金军士兵要么正躲在掩体后面,躲避明军的射击,要么就已经和扑上来的明军缠斗在了一起。
到处都是明军的旗帜在晃动,到处都是明军的喊杀声在回荡。那种无处不在的压迫感,就像一张巨大的网,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紧。
“不!还没有!”玛尔图指着身后,急声说道:“之前上山的明军正在和外围的人缠斗,还没有完成合围!咱们只要在他们合拢之前从后面遁入山林,就能逃出生天!”
多禄尼堪循着他的指引望去,发现那个方向的明军数量虽然远超他们,可一时也确实没有完成包围。那些最外围的明军正在和几个拼死抵抗的金兵缠斗,无暇他顾。而且,已经有好几个金兵趁乱逃出去了,正头也不回地往山林深处跑,明军也没有余力追杀上去。
“可弟兄们怎么办?”多禄尼堪有些迟疑。
“管不了他们了!咱们赶紧撤吧!再不撤就真的来不及了!”玛尔图说话的时候,又有一支羽箭从正下方的十步外射了过来。箭矢擦着树干的边缘飞过,“嗤”的一声划破了他袖口的布帛,几乎擦着他的手腕飞过去。
“哎呀——”多禄尼堪长叹一声,终究还是跟着玛尔图,朝着山林深处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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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一个可以俯瞰官道的小山丘上,矮个子的夜不收吕平和高个子的夜不收刘国佑正蹲在几丛足以把人遮得严严实实的灌木后面,遥遥地望着那片沸腾的战场。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人身上画出一块块晃动的光斑。
这里距离两军相接的地方超过了二里。喊杀声传到这里不过是一团模糊的嗡鸣。山坡上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明军就像一张正在收紧的大网,从四面八方向中间挤压。那些穿着素色单衣的金军士兵在网中左冲右突,却也不过是困兽之斗。
刘国佑盯着那片战场,眼珠子跟着那些逃跑的金兵转来转去,终于忍不住了,“老吕。要不咱们也下去砍他两个脑袋回来?”
“还是别了吧。”吕平斜了他一眼。
“为啥?”刘国佑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半度,又赶紧压下来,“你看那边,打得跟砍瓜切菜似的。咱们下去随便捡两个,不就发了?”
“咱们已经立功了。犯不着再去冒这个险。”吕平摇了摇头。
“立功?”刘国佑撇了撇嘴。“通风报信的功劳,顶天了也就赏个几两十几两银子。你信不信,你、我,还有蒋兴,咱们三个人的赏赐加起来,恐怕也比不上一个人头!”
吕平眼神一动,不由得点了点头。
刘国佑看出他有些动摇了,赶紧又添了一把火:“那些贼兵连甲都没穿,被打得抱头鼠窜。咱们只要挑好软柿子,轻轻松松地就能在腰上别几袋儿银子!”说着,他抬起手,指向山坡下面的一个方向:“你看那边——”
吕平顺着他指引的方向望过去,只见七八个金军士兵正连滚带爬地在山林间逃窜。看他们的速度和位置,恐怕要不了多久,就要跑到吕平和刘国佑所在的山丘附近了。
“我们只有两个人,”吕平眉峰微蹙,“怎么可能对付得了这么多人?”
“我什么时候说了要上去跟他们肉搏了?”刘国佑翻了个白眼,“我的意思是,远远地放冷箭射他们。只要能射死一两个,那咱们不就有人头可以捡了吗?”
“你说得倒是轻巧......”吕平心动了,但还是难免惜命。
“你他娘的,到底干不干?”刘国佑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明显是不耐烦了:“你要是不干,老子可自己干了!别到时候我拿了人头,你又在那儿狗叫着要分功劳!”
“嘿!你狗日的怎么说话呢?”吕平抬起脚,在刘国佑的屁股上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老子又没说干。”
“那你说那么多废话。”刘国佑骂了一句,却咧开嘴笑了起来。他弯腰捡起放在地上的弓,又从随身的箭袋里掏出一支箭,搭在弦上试了试。
吕平却在这时伸手拦住了他。
“别在这里射箭。这附近连个掩体都没有。他们要是就地反击,咱们就成了活靶子了。走,去那边。”他指了指不远处一个灌木稀疏、却有不少树木遮掩的小山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