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天地不分。
从昨天下午开始，这场雨就一直没有停过。豆大的雨点密密麻麻地从天上砸下来，就像有人在云端不停地往下倾倒着江河湖水。雨水冲刷着朝鲜北部山区的山峦河谷，把泥土冲成泥浆，把碎石冲得松动，把官道变成了一条条浑浊的河流。
远处的山脊隐没在白茫茫的水雾里，近处的树木在风雨中疯狂地摇摆，枝叶被撕扯得哗哗作响，偶尔有一两根粗壮的树枝承受不住，咔嚓一声折断，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偶尔，一道闪电劈开天幕，把整片天地照得惨白。紧接着，轰隆隆的雷声便从山的那一边滚过来，在山谷间来回碰撞，震得人耳膜发疼，心里发慌。
每逢这种时候，朔州城外的金军营地里，便总会响起一阵阵压抑的骚动。那些以渔猎为生的女真人和以游牧为生的蒙古人，都害怕打雷。在他们世代相传的传说里，雷电是长生天降下的怒火，是神灵在惩罚那些犯了罪孽的人。
雷声越响，闪电越亮，就说明长生天的怒火越是旺盛。除了成吉思汗，没有人敢在这样的天威面前逞英雄，天一阴下来，他们便要寻找自以为安全的地方躲避，最好是温暖的帐篷，或者是某个能遮住头顶的屋檐，再不济也要找一棵大树，缩在树干和树根之间，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可是此刻，在朔州城外三里，一座不带顶棚的瞭望塔上，一个魁梧的女真武士却像是看不见电闪，听不见雷鸣似的，静静地伫立着。
瞭望塔是用粗大的原木搭建的，四根立柱深深地扎进地里，上面铺着几层横梁，搭成一个简陋的平台。没有顶棚，没有遮拦，四面透风，雨水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把平台上的每一块木板都浇得透湿。
那个武士就站在平台的边缘，一只手扶着面前那根比他大腿还粗的木柱，遥遥地眺望着远方。
他身材高大，肩膀宽阔，身上穿着一件暗蓝色的棉甲，甲叶被雨水打得铮铮作响，湿透了的戎装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结实的肌肉轮廓。他的头上戴着一顶斗笠，笠檐下露出半张棱角分明的脸，颧骨高耸，下颌方正，眉宇间隐约可见何和礼年轻时的影子。
董鄂·雅什坦，何和礼与努尔哈的赤嫡长女东果格格的长子，一个年近四十的壮年汉子。他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丝赘肉，每一寸筋骨都像是用精铁铸成的。他的眼睛细长而凌厉，即便是在这样的暴雨天里，也透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锋芒。
雅什坦微微地眯着那双细长凌厉的双眼，紧紧地远眺那条被雨幕模糊了的官道。他的头顶上顶着一顶用厚布和毛皮缝制的毡伞，这种毡伞展开之后能遮住两三个人，但在这狂风暴雨里，它也就是个摆设。雨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流过眼角的皱纹，汇进眼眶，又从鼻梁两侧滑下去，最后从下巴滴落，可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身后，上百名穿蓑戴笠的金军骑兵正静静地躲在临时搭建的雨棚下，而他们的战马则三三两两地被拴在附近的大树上。马儿们垂着头，耷拉着耳朵，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驱赶那些在这种天气里也不肯消停的牛虻。
今日凌晨，斥候顶着雨飞马来报，说何和礼今天就能带着残兵抵达朔州。雅什坦听完，当即便点了一百骑兵，冒雨来到这朔州城外三里的地方，守在官道边上，等着父亲的队伍出现。
从那时到现在，雨没有停过。雅什坦也没有离开过他脚下的瞭望塔。他就那么站着，目光始终朝着官道的方向，望眼欲穿。
“主子。”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塔下仰传上来，被雨声削得断断续续。
雅什坦没有动，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主子！”那个声音又喊了一声，这回离得更近了。片刻之后，一阵吱呀吱呀的攀爬声从塔下传来，紧接着，一个穿着蓑衣的身影便从塔楼的口子里探了出来。
那是雅什坦的亲随瑚布什，从雅什坦记事起就一直跟着他，一直跟了二十几年。瑚布什爬上塔顶，雨水顺着蓑衣的草叶往下淌，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摊水。他弓着腰，凑到雅什坦身边，半扯着嗓子说：“主子，天开始黑了。咱们要不还是先回去吧？”
雅什坦终于有了动作，但也只是微微侧过头，在毡伞的边缘斜睨了一眼天色。天色似乎没有任何变化，除了乌云就是雨水，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就没见亮过。雨点在这时密集地拍打在他的脸上，又顺着他脸上的沟壑汇流下来，从下巴滴滴坠落。他抬起手，在下巴上抹了一把，甩掉掌心的雨水，然后摇了摇头。
“父亲带兵几十年，就从来没有在时辰上出过差错。”雅什坦一脸笃定地说。“他说了今天会来，今天就一定会来。”
瑚布什的声音冷得有些发抖了：“主子，斥候的信虽然是今早送到的，但雨是昨天傍晚才开始下的，斥候离队那会儿应该还没有下雨。说不定……额驸他们已经为大雨所阻，临时暂缓了行程……”
“不会的。”雅什坦打断了他，“我知道父亲的性子。就算为大雨所阻，暂缓了行程，他也会派人过来知会。”
瑚布什沉默了片刻，舔了舔嘴唇上的雨水，最后劝道：“主子，要不您先回去歇着，奴才带人在这儿恭候！”
雅什坦没有再回话，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
瑚布什见状，也只能叹息一声，悻悻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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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在厚棉被似的乌云后头沉落，天色愈发阴沉，就像是要塌下来了一样。
雨幕下没有半点暮色该有的暖光，只有无穷无尽的灰暗和水雾，把天地搅成一团混沌。雨势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反而随着入夜变得更加猖狂。
雨幕之下，一支凄惨至极的队伍正在愈发泥泞的官道上艰难前行。
士兵们大多没有挡雨的蓑衣，早就被暴雨淋了个透湿，整个人就像是在水池里踱行。雨水从头顶冲刷下来，顺着盔沿淌过脸颊，钻进领口，沿着脊背一路凉到腰胯，把人的体温与精力一同冲刷殆尽。
衣甲吸饱了水，沉得像灌了铅，每走一步，脚就会深深地陷进淤泥，再拔出来时又要耗费比平时多出数倍的力气。有人走着走着便一个趔趄摔倒在泥水里，挣扎半天才能爬起来；有人干脆就趴在泥里，喘上好一阵子才肯继续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