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弹以超越声音的速度飞出铳口，直直地打中了那个金军长枪手的心口。
“铛——”
在铅弹的冲击下，铜质的护心镜如瓷片般瞬间碎裂，但铅弹残余的动能却没能再穿透护心镜下的甲片。
不过，这猝不及防的一击还是将那金军长枪手打得昏死了过去。他只觉得胸口像被一头狂奔的公牛撞了一下，眼前一黑，整个人便软软地栽倒了下去。
两方人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愣了一下。随即，他们几乎在同一时刻向后退了几步，拉开了距离。明军的刀盾手趁机拽住那老刘的腰带，把他往后拖了几步。那木都鲁的亲随也在这时拖走了那个昏死过去的长枪手。
那木都鲁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头盔已经被打掉了，露出满是发茬的头顶和脑后那根又油又脏的金钱鼠尾辫。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淌下来，和脸上的泥污混在一起，淌成一道道浑浊的沟壑。他握着链锤的右手还在微微发抖，虎口被铁链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红印。
他喘了几口气，正要扬起链锤，带着麾下的亲随再度冲杀上去，明军阵后却忽然传出了一阵刺耳的鸣金声。
“铛——铛——铛——”
锣声急促而清亮，在山谷间嗡嗡回响。那是收兵的信号。
对阵的明军立刻有了反应。指挥这支小队的队官先是回头望了一眼，确认了旗号，随即便大喝一声：“不要急！稳住！”
前排的刀盾手们立刻将盾牌并得更紧了些，拼成一道严密的盾墙。长枪手和镗钯手从盾牌的缝隙里收回长兵，后退了半步，重新列好了队形。整个小队在几个呼吸之间便完成了收拢，从进攻的阵型切换成了防守的阵型。
“你们几个，把伤兵架起来！快！”队官又喝了一声。
两个士兵立刻从阵后跑上来，一左一右架住那个中箭的长枪手。老刘的右胸上还插着那支破甲箭，箭杆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发青，额头上全是冷汗。但他咬着牙，硬是没有叫出声来。两个士兵把他从地上架起来，半拖半抱地往后撤。他的脚在泥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沟痕。与此同时，其他士兵也纷纷动作起来，把那些还能喘气的伤员架了起来。
那木都鲁怔在当场，脸上显出了疑惑的神情，不知道明军为何忽然撤退。但没过多久，身后的呼声便为他解了惑。
“援军到了！援军到了！”
那木都鲁浑身一震，猛地回头望去。透过飘摇的硝烟，他看见了一面旗帜。那是一面暗蓝色的旗帜，旗面上绣着一只展翅的海东青，鹰爪下抓着一颗兽头。旗帜下面，一队骑兵正朝这边驰来。为首那人身披重甲，头戴铁盔，赤红的盔缨在风中如烈火飘扬。
雅什坦！那是雅什坦的旗帜！
那木都鲁这才明白，明军不是被他打退的，而是看见了雅什坦的援军，主动后撤了。
“追！给我追！”一股热血忽然从那木都鲁的胸腔里涌上来，直直地冲上脑门。
那木都鲁暴喝一声，甩起链锤就追了上去。链锤的铁链在空中旋转起来，发出“呜呜”的破空声。他的亲随们也被他的情绪带动，立刻嚎叫着跟了上去。那些原本已经被打得毫无斗志，缩在后面，畏首畏尾的溃兵，看见援军到了，也在这时勉强鼓起勇气，呐喊着追了上去。
不过，和金军对阵的大同兵们并没有因此而陷入混乱。
在各级军官的约束与指挥下，刀盾手和长枪手们面对着金军一步一步地后退，鸟铳手和弓箭手们则躲在这些战士的身后，时不时探出身来放一铳、射一箭。谁要是追得太近，就会迎面撞上枪尖，或者被铳弹弓箭射中。
明军始终面朝着金军，哪怕放慢脚步，也绝不肯把柔软的后背暴露出来。
那木都鲁冲几次想要从侧面绕过去，都被明军的长枪逼了回来。明军的盾墙就像一面会移动的铁壁，无论金军怎么冲突，都砸不出一道裂缝。
勉强追了一阵之后，那木都鲁的脚步慢了下来。
就在随车的步兵们前出接战之际，留在后方的炮组成员也将一架架战车推到了阵前。此时，战车已然停定，黑洞洞的炮口正指着明军的后背。那木都鲁毫不怀疑，只要他们敢于追进火炮的射程，那些举着火把站在火门边上的炮手就会立刻点火。
不能再追了。
那木都鲁心里很清楚，就他们现在这个状态，能把明军打退就已经很不错了。要是真的追到明军的炮兵阵地前面，恐怕只一轮齐射，他们就得当场崩溃。
他停下了脚步。
那木都鲁把链锤收回腰间，伸手朝身后摸去，想把随身的角弓抽出来，射一支响箭，让所有人停下来。可手指摸到腰间，却发现弓袋空空如也。那把他用了好几年的牛角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掉出去了。
“肏他娘的......”那木都鲁低低地骂了一声，接着转头走向离他最近的一个弓箭手：“把弓给我。”
那弓箭手愣了一下，连忙把手里的角弓递了过去。那木都鲁接过弓，接着又从那弓箭手腰间的箭袋里抽出一支响箭。
那木都鲁把响箭搭在弦上，深吸一口气，拉满弓弦，箭头斜指向天。
“呜——”
响箭脱弦而出，带着尖锐的呼啸直直地冲上天空，瞬间便压过了嘈杂的人声，传遍了整条山道。
正缓慢追击的金军听见响箭的声音，立刻停下了脚步，随即便像退潮的海水一样，缓缓地退了下来。
那木都鲁收起角弓，冷冷地望着渐行渐远的明军。
山风吹过来，将弥散在战场上的硝烟撕开了一道口子。阳光从云隙间漏下来，照亮了两军之间不断拓宽的空地。那片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和伤兵，插满了箭矢和折断的武器，被炮弹和震天雷炸出的弹坑里积着乌漆漆的秽物和暗红色的血水。明军和金军隔着那片狼藉的空地对峙着，一时间谁也没有再往前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