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了。”女人瞥了眼他的神情,轻声说。
苏青安的指尖拨动着手掌心中的羽毛,他的面色未透露出任何波动,像是在听闻着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嗯,我知道。”
“没什么好难过,在这样的世界存活下来,迟早都会遭遇一样的绝望。”
前文明的失败就注定了如此的结局。
终焉....
在那份绝望下,早早死去或许不算的上是一件坏事。
少年就此将话题止住,他抬首礼貌道:
“伯父身体里的药物很珍贵吧,能让他在看见我后安心的离开,谢谢。”
himeko坐在少年的对面,她处于逆光的方向,红发垂落出悠扬的弧度搭在膝盖和漆黑的裙摆,那张面容淹没在光中看不真切具体的神情。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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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像是那种境遇下,再度碰到生离死别所能拥有余韵说出的话语吗?
而且对明白符修然体内的药物源头的himeko来说,这句感谢实在是不能轻易接受的话语。
在mei和希儿做交易的最初阶段,远在穆大陆守卫防线的himeko对其一无所知,想要进行劝阻就更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即便如此,在她看来这依旧是某种失责。
于是女人一时无言,她没办法直言希儿的事情,也没办法去坦然接受这句感谢。
himeko能感觉到自己面前的这个人和曾经沧海市完好无损时期的苏青安之间发生了某种异质的改变。
可短暂的交流并不能让她看透之下暗藏的事物。
himeko问道:
“刚醒来一天,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吗?”
苏青安并不意外她的到来,但他还是问道:
“医疗仓和那一层没有能发射信号的东西。”
himeko理解对方的疑问,她轻声回应:
“只是你在的那一层没有。”
“嗯。”他说。
六个月的光阴割裂出了长久的道路。
即便醒来了一天的时间,眼下的苏青安想要知道的事情应该多得数不胜数才是,但himeko所迎接的却是一阵良久的沉默。
她主动打开了话匣:
“你现在回来了,有打算做些什么吗?”
现在的苏青安和之前给予自己的印象开始逐渐划开出泾渭分明的道路。
坐在对面的少年很安静,那双墨色的眼眸里没了化不开的冷意和悲凉,即使凝望着那具逐渐逝去温度的尸骸也仅能透出虚妄的空洞。
可这却只能更让himeko感到不安。
因为无法理解。
她无法理解少年的变化,这份未知就是不安的源头。
一位怒不可遏,毫无理智的武道人仙足够可怕。
真正什么都不在乎,彻底蜕尽了人世间情感,毫无拘束的他更是灾厄般的存在。
而现在眼前这位完全无法揣测行为逻辑,思绪状况的苏青安,则让himeko无法评价。
少年的指腹磨蹭着羽渡尘的绒毛,这种介于虚实之间的奇妙触感不知为何能让自己稍微感到好受一些,好似有无形的温度从这份介质里传递至心脏,给予着若有若无的慰藉。
他抬首看向himeko,轻声道:
“律者素体的灵魂和崩坏意识之间存在着一道虚无的链接。”
“只要斩断了这道链接,属于人类侧的灵魂和人格就将重新主导这具律者的身体。”
这个闻所未闻的理论让himeko楞了一下。
但在仔细回忆半年前的那场战斗中透出的种种古怪后,女人旋即怔然。
从本人口中,himeko终于解开了为什么苏青安会冒着死亡的风险和第三律者进行缠斗的理由,也终于明白了.....
少年那时望着那具尸骸的目光,为何会那样死寂而冰凉。
因为从一开始他就抱着斩开这道链接,将其拯救的念想去为之战斗。
苏青安本就不想杀死第三律者,他所想要达成的结局远远比这个更难却也更具备希望。
若是成功....
第三律者将有着一定的可能性反过来从崩坏的帮凶,扭转成为帮助人类对抗崩坏的盟友。
而最让himeko感到无言的是,她不认为这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himeko是最初一批主导用崩坏来对抗崩坏的科研者之一,并开发出了最初利用崩坏对抗崩坏的装甲。
而站立在这个身份上的女人越是对崩坏理解的深刻,明白的更多,就越是在知晓崩坏之强大的同时也确认了崩坏意识并非无所不能。
若是崩坏意识真能做到完美掌控关于崩坏的一切,那人类支撑不到现在就已经走入彻底的败北。
这就像是一场存在着规则的大型游戏,灾厄的意识不能完全掌控灾厄本身就是规则的一部分。
所以第三律者若是真的和崩坏意识切断了链接.....
即便上层会认为其中具备着巨大的风险,但实质存在的利益和动摇战局的希望,都让这个方案有着落实的必要。
而苏青安的存在更是能保证第三律者重新暴走的最坏状况得以抑制。
但...事已至此。
继续推演下去也没有了意义。
而此刻,知道了这些重要信息的himeko丝毫不觉得愉快,她只能感觉到更加森冷的阴寒。
那一道崩坏裂变弹,所毁灭的事物远比自己最初所想的更加深远。
她压抑住跌宕起伏的情绪,问道:
“你成功了?”
苏青安注视着远方,轻轻说道:
“我失败了。”
“因为崩坏裂变弹。”
himeko久久无言,她怔怔间理解了少年刨开那具尸骸取出律者核心之际的感受。
对苏青安来说,在那个时候死在崩坏裂变弹之下的不是什么神厌鬼憎的第三律者。
而是一位自己成功从恶鬼口中拖拽而出的少女。
少年的声音落于室内,一字一句间,口吻清晰而淡漠:
“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对那些人做什么多余的事情。”
“她已经死了,这是现实。”
“即使杀光了他们也不会改变这个结果。”
苏青安瞥了眼女人的面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逆光中折射出通透的质感,色泽也由此显得柔软而温软,里面暗藏的些许关切和浓重的忧郁就一如五万五千年后的无量塔姬子,让人不禁恍神。
但心湖内摇曳不息的波澜在恢复平静后,已然归于死寂。
怀念的感触被消磨至仅余下零星的火花,点燃不起丝毫情感的萌发。
少年垂下视线不再继续看她,他轻声道:
“如果希儿和符华没事,我会遵从当初的约定加入逐火之蛾。”
“在保留自主权和不会再次遭遇同样状况的前提下,我会视情况参与战斗。”
很奇怪,很异常。
此时的himeko竟在一瞬间觉得无法理解面前有些陌生的苏青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