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自己做了很过分的事情,可是她还是忍不住为此感到开心。
女孩继续链接着虚数空间内的崩坏能用紫色的雾之海将一切笼罩弥漫,她明白舞台剧已经正式步入正轨。
这场狡猾的恶作剧和捉迷藏应该结束了。
游戏时间总是这样短暂,像是无法抵达幸福的旅途,从一开始买错了车票的人就只能来到那样的结局。
谁也没有中途下车换站的权利。
一次性被集中汲取的雾气与大量的崩坏能全然汇聚至手中的剑刃,他沉默间身体的机能彻底进入止水之境,无尽的灵感排列将崩坏能揉捏成无法言喻的细致结构,按于剑柄的指尖缓缓用力。
下一个刹那,【时切】斩断了重新出现的雾之海。
苏青安探出左手,指尖的零星的墨色如火树银花般就此分裂成肉眼万千道收束于固定轨道的崩坏能粒子。
【千星】的内外崩坏能结构就此转移般从躯壳内外的四周容纳于一点,本来无比喧嚣的风暴就此湮灭。
崩坏能链式反应,以及....
【仙法?万物归一】
她早就教过,他也早就学会了。
只是限于诸多要素和理由,这是少年首次用出这脱胎于赤鸢仙人之手的招数。
苏青安咳着血,凝望着眼前在黑白混淆间已然一清的世界,躯壳在用出这一式后已然在加速衰变,不断接近冥域。
他旋钮着这般残破身躯的最后一丝余力,斩出了剑刃.....
没有阻碍。
就好似【时切】真当逾越了光阴,忽略一切,直接抵达了所想要抵达的结果。
在意识朦胧,理智昏沉,余力散尽的须臾。
血液滴答滴答的落下,清晰的琐碎传入耳畔,一点一滴地浸透灵魂。
剑刃架在她的颈部,锋口切开了表侧的肌肤,鲜红的血从皮层溢出,缓缓在雪白的肌肤间晕开出绮丽的画。
仅要继续落下刃口,那将其内的权能反转释放,一切便能迎来结束。
但就在真正对其施加任何力道的刹那,一切漆黑的情绪都抹消于无,那脆弱至极的肢体好似无法逾越的天堑,将内心积累的火焰尽数吞没。
少年握住剑柄的手指攥紧又松开,直至血液的滴答声再度回响,他才真正回过神来。
滴答,滴答。
苏青安怔然了会儿,他还是.....没能下得了手。
为什么呢?
明明那就已经不是希儿了,是完完全全占据着希儿躯壳的另外一个人,是注定要毁灭文明的律者,是崩坏意识的使徒,是手染无数性命的恶徒,是应该毫不犹豫杀死的存在。
可分明理智都消逝了,仇恨与愤怒已经控制了所有,可到头来....
他却还是做不到。
或许是女孩抱着自己撒娇的记忆太鲜明了,可能是一起生活的那段时间沦为了致命的柔软,也说不定自己只是无法做到伤害重要之人。
哪怕.....仅仅是她残存于世的躯壳也一样。
【羽渡尘?临界】被迫退出,少年的发丝与瞳色都褪尽成黯淡无光的漆黑,他沉默地端详着女孩的容颜,目光复杂。
【圣痕】已然开始断线。
可即使如此,雾气拂过周身除却给予些许的清凉之外便再无作用,似乎从最初这些看似危险至极的事物便仅是好玩的摆设。
苏青安感知着她体表不曾环绕的崩坏能壁障,明白了真相,他蓦然理解了为什么昨天小女孩主动要求要吃青椒,为什么她会这样坦率的对自己撒娇,为什么她要再度将约定重复。
因为她想死在今天,死在这条满是蓝花楹的街道。
假设,死之律者在知晓了自己不是希儿?芙乐艾,却依旧认同着这一身份,那眼下的作为似乎都能得到相应的解释。
浓重的悲哀无法抑制地涌上,指尖战栗,剑刃落于地面,沾染血迹。
苏青安望着那双鲜红的眼眸,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复杂的事实和纠葛的情绪郁结成解不开的谜团,少年难以找到出清晰的线头,借此将其抽离。
希儿瞥了眼明净无暇的天穹,她并不在乎被苏青安明白真相,不真正杀人的事实和后续的结果都会导致对方必然知晓这一切。
卫星信号已经在方才被成功遮蔽,舞台剧走向结局的一切要素都已经达成。
现在,就只差结局了。
死之律者,被成功杀死的结局。
她走进几步,就这样怀抱住眼前的少年,贪恋着其中的温度,低低说道:
“真是拿哥哥你没办法,温柔成这个样子,让人很难办啊。”
“明明都这样被对待了,明明都已经知道一切了,可是却还是连杀死这样的我都做不到.....这样不是就好像在说着,我也很重要一样吗?”
希儿的唇瓣掀起,她抱怨道:
“会让我舍不得的。”
苏青安摇着头,胸腔间没由来的不安与悲哀如潮涌来,他按捺住身体机能逐渐衰落灭亡的空洞,说道:
“和我回去,希儿。”
女孩感知着他不断走向灭亡的生命体征,唇瓣边缘的弧度愈发上扬。
就是为了让自己仅能选择这样的道路,就是为了届时百分之百能压迫住崩坏意识的反噬,她才刻意制造出了这个不自我牺牲就不行的局面。
在不这样做对方就必然会死亡的前提下,畏惧着失去苏青安的自己便有着不会失败的自信。
因为无论是希儿?芙乐艾,还是死之律者都.....只有他了。
她轻声说道:
“哥哥,对我用梦之钉吧。”
“能让人回归原初,蜕成纯白,获得幸福的梦之钉。”
苏青安明白她的意思是什么,但怎么可能?
怯弱至此的他即使在方才那种情况都无法下得了手,在知晓了真相的如今就更不可能做到。
何况为什么?
少年无法理解为什么她必须要死的理由,也无法容许她要走向死亡的结果,更不可能同意这般荒唐无稽的要求。
可自己为何会这么恐惧,这么害怕,就像是以前那样失去重要之物后诞生的绝望画地为牢,纠缠灵魂一样。
从此再也不得解脱,无法遗忘。
希儿温柔地笑着,她听闻少年愈发微弱的呼吸和逐渐停摆的心脏,以及那其中再熟悉不过的暖流,轻声低语:
“通关第三个结局是需要特殊道具的对吧?”
“就像这个一样,我有让哥哥用出梦之钉的办法。”
在【圣痕】在断线与正常运作来回切换的半吊子状态,苏青安躯壳内与之完美融合一体的圣痕物质便是用于操控权能的最好媒介。
从一开始,希儿就明白死之律者的权能唯独对自身的精度最为准确且控制力最为强硬。
体内存在着自己血肉的少年,在这般窘迫的状况下,已然失去了反抗权能的力量与资格。
在那天刻意确认这件事情的理由很简单。
因为哥哥说了,宁愿世界毁灭也不愿意走向第三个结局。
那就没办法啦。
这是有史以来,死之律者运用权能功率以及输出都最大的一次。
即使【圣痕】对自我血肉的分辨更为艰难,可这份概念性的能力依旧无法被完全无效化,所能产生的真正破绽,其实是在于分辨过程中的那份罅隙,以及时不时断线的空当。
但这就足够了。
少年孱弱的躯壳无力阻碍权能的干涉,他一如提线木偶般将地面的武器拾起,衰弱至极的意志和身体能力已经难以成为挡在前路的壁障。
苏青安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用着那柄由蓝花楹,雾海,云絮,这般美好之物塑造成的剑刃将希儿娇小的躯壳贯彻。
好似千锤百炼的武道已然融汇本能,剑刃落下的速度顺畅到自然而然。
干脆利落,完美无缺,找不到多余的破绽。
滴答滴答。
血液顺着刃口蔓延滑落至握住剑柄的手掌,黏滑的触感麻痹着神经,少年漆黑的瞳孔倒映着迟暮般透出凄艳的鲜红,逐渐空洞。
女孩将身体内的崩坏能循环就此逆流,链接着虚数空间大门的通道彻底封死,失去动力炉的权能就此干涸。
那把粉碎了心脏的剑刃失去了二者的操控,自行反转散于原本的姿态。
无尽的蓝花楹与云雾交织成海,将整个街道笼罩成如梦如幻的光景。
希儿用着最后的气力抱住他,她笑了笑,感觉整个世界正在缓缓染上纯白。
修女说的没有错。
梦之钉是能给予救赎和美好的事物。
女孩想了想,应该说什么好呢?这大约就是最后了。
可她就算努力了会儿,最后也找不到多少属于自己的东西。
到头来,死之律者仅是低低说道:
“青椒果然还是好难吃。”
那像是抱怨,也像是炫耀自己很听话一样的口吻过于轻淡,宛如落于心端的绵软云絮,让人忍不住生起怜爱。
但苏青安就连回应都无法做到了,哪怕这大约是他第一次这样难过,身体机能彻底陷入停摆的现实依旧堵塞住多余的念想,抹杀着思考的权利。
而女孩还能说话是由于权能的存在似乎还勉强维系着一线生机,可在灵魂单方面切断崩坏意识链接,竭力封禁律者核心一切功效之后,这些生机很快也将无以为继。
死之律者的愿景其实很简单。
她很自私,所以无论如何都不想被忘记。
以这样的形式给予一切,是女孩最后的任性。
而少年已然听不见了,崩坏感染逐渐将器官燃烧成灰烬,在希儿心脏被贯穿的须臾,他也不得不在这份天生限制的桎梏下走向末路。
可在这条满是蓝花楹的街道之上,有着更为纯净无暇的事物在真正的死亡之后,才由此出现。
圣痕物质所欠缺的最后一环是所谓的权限。
而这份权限,自然只有死之律者本人才拥有。
希儿在得知自己真正身份的不久就得出了关于这些的真正答案。
答案.....是灵魂。
所谓死之律者的完美圣痕,便是希儿?芙乐艾的血肉与死之律者的灵魂,这两者之间的融合才能得到的唯一。
除此之外,绝无仅有的唯一。
彻底陷入漆黑的意识内,最后的喃语被成功传递。
“哥哥,你能打出第四个结局的,因为...这是违约的惩罚。”
灵魂散尽,再无余音。
唯有蓝花楹的圣诞歌在悠扬的盛大阳光下缓缓回荡.....
...
那一天,苏青安补足了先天的桎梏。
真正意义上彻底摆脱了被崩坏侵蚀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