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安并不是无所不能,他的韧性与坚强并不是不存在极限。
深刻理解这一点的她难以想象对方苏醒之后的精神状况是否还能维系正常,可自己又要如何苛求对方继续保持坚强呢?
符华觉得那是很不讲道理的事情,她觉得苏青安其实没用一点也可以,就算很弱也没关系,就算很笨什么也不会也不要紧,就算不是师傅、不是武道人仙、不是英雄也无所谓。
这样就有理由逃避了对不对?
因为很普通,因为本来就做不到,因为天生的极限便是如此,因为所有的天灾和绝望都高远至无法触及,所以就能心安理得的接受自己的能力范围,却依旧不会为此悲哀。
她想或许就是因为太坚强了,所以他才会这么难过。
可符华不想他那样难过,即使她连自己的情绪都无法抑制,却还是会先一步担忧这样的少年。
这算无可救药吗?
她想,如果算的话也没有关系。
假设是对那个人的话,就算是无可救药也并不是坏事。
怀揣着极端复杂的情绪,失魂落魄的符华在himeko的特许下回到了魂钢监狱。
在第六律者死亡的状况下,这处魂钢监狱已经没有了存在的必要,在固定的时间内,残存的魂钢都将运输至其余的战线进行真正回收利用。
数量巨大的机械部队也逐渐从此撤离,留存的研究所也搬迁至澳洲分部的附近。
即,mei原先的工作地点。
如今的魂钢监狱已然逐渐不再戒备森严,而是开始恢复成最初居住区的模样,彼时的希儿选择离开的方式并不温柔,但受到影响的依旧只有自己家的部分区域,放眼整个居住区看来影响几乎于无。
根据mei博士方才给自己发送的消息,苏青安目前在研究所接受身体监测和相应治疗,由于目前的结果显示无碍,所以少女并不打算第一时间去看望对方。
如今的自我很难把控住情绪的稳定,若是小苏师傅恰好醒来,总是习惯于依赖对方的自己别说努力进行安慰对方,即使被反过来安慰也并不奇怪。
而恐怕仅仅是见到昏迷的对方,符华就已经很难继续维系绷紧的神经。
如今所有的情绪尽皆郁结于此,无法进行任何行之有效的宣泄。
她既无法对自己失去家人的事实感到若无其事,也无法就此彻底崩溃麻木,这种无所适从的迷惘化作无形的容器将一切由此诞生的情绪容纳装载,导致判断力与行动看似还能保持正常。
可一旦内心的大坝在情绪的洪流下就此决堤,这份虚伪的从容与安然无恙的表象就将被彻底撕裂。
为了杜绝这样的事件导致的失态有一定可能在苏青安面前发生,暂且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少女选择回到那个已然空无一人的家。
她沉默地推开别墅的大门,望着内设一如既往,唯独第二层变得一片狼藉的室内,前所未有的孤清和寂寞油然而生。
这个曾经填充了半年岁月所有美好回忆的家,在仅仅两个月间就变得无比清冷,以往温馨美好的回忆都在现实的烈焰下烧却成散落满地的灰烬,再也无法拾起。
那些欢声笑语和偶然忆起的琐碎一如水果糖里的玻璃,无法舍弃、不愿遗忘却又为之感到苦痛。
终有一天,或许她与他都将成为舔着血冰的北极熊,汲取着那温暖的美好苟活于世,最后死在万里无云的冰川之上,沦为深海里无人窥见的尸骸。
这分明是那么叫人难过又寂寞的事情啊。
可符华突然觉得或许那样也并不是无法接受,或许是因为现今的战争似乎总会通往无法预料的悲惨结局,也可能是自己变得心灰意冷,战意也所剩无几。
说不定也仅是因为小苏师傅变成北极熊会很可爱。
少女的剑心在踏入房屋不久就变得有所异动,她顺着这份波动找寻到了准确的目标。
那是由于之前的崩坏能余波被震掉在地上的相框。
符华犹豫了会儿,将之拾起,她有着莫名的预感,或许里面就有着自己想要的答案。
在葱白的指尖触及相框表面不久后,那落于其内的崩坏能就轻而易举的烟消云散。
而与之产生的变化,便是缓缓浮现于相框背面的一行小字。
【小华姐姐,打开相框来看看吧?】
符华只能理解为这是希儿在之前就遗留下的事物,律者的权能和崩坏能的亲和力足够让她做到这般细致的操作,可能是设定在死后自行散溢出崩坏能波动,也许是纯粹的定时。
前者代表着这说不定只是一场为了防患于未然的遗书,后者却意味着......从一开始,希儿就没有被崩坏意识所操控。
所以战斗并未从家里展开,自己和苏青安也没有受到第一时间的攻击,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分明是掌控着恐怖权能的律者却连一人都未成功杀死。
无论是出于何等理由,这次的灾厄都显得过于理想,可若理由是因为作为灾厄源泉的始作俑者从一开始就不想杀人,那整个事件就都能显得顺理成章。
小女孩的所作所为都是出于自己不知晓的理由。
而这个理由肯定很重要很重要。
重要到她愿意为此舍弃自己本可以拥有的幸福,乃至一切。
少女的指尖抚摸着相框表面,她的目光驻留于画面里希儿的笑颜,心脏抽搐般感知到一阵绞痛。
符华知晓里面就有着其中的原因,她也明白所有都早已于事无补,如今的所见所闻都仅是刻录于过去自己没能发觉的现实。
可即使如此,她还是忍不住为之害怕、为之悲哀。
符华畏惧着那些事实究竟有多么沉重,更厌恶着没能在看似美好和平的日常下看穿事实的自己。
如果。
如果早一些知晓这些的话,那结局会不会有所改变?
少女畏惧着即将到来的悔恨,却又期待着能够拥有悔恨余地的想象空间。
在万般纠葛的情绪之中,她拆开了相框,拿出了藏在照片之后的一封信。
那上面满是笨拙又努力写出方正圆润模样的稚嫩字迹,单薄的纸张间承载着无比沉重的语句。
【在小华姐姐看到这些的时候,我大约已经不在了。】
【对不起和很抱歉这种话大概是没用的吧,但至少在有限的范围内,我想当礼貌的好孩子,所以还是要说对不起。】
【哥哥的崩坏能素养很差,在经历了第五律者和审判级崩坏兽的鏖战后,寿命大约只有一年了。】
【为了弥补这份残缺和现实,死之律者的死亡是不可避免的事情,在小华姐姐看到这封信以后,哥哥应该已经获得完美圣痕,摆脱这些问题了。】
【但这依旧不能改变我确实对哥哥做了很过分很过分的事情,无论是出于什么缘由,他都会很难过吧。】
【可我无论如何也不想被哥哥忘记,现在给小华姐姐留信也是为了不被那么容易遗忘。】
【这样的希儿很自私也很坏,但就算这样我也不想被哥哥和小华姐姐讨厌,所以请不要讨厌希儿,不然我会难过的。】
【很狡猾对吧?】
【好可惜啊,还是没看见哥哥和小华姐姐结婚,也没有机会当伴娘了。】
【明明还有很多想说的话,但纸张好像不够用了,所以....就这样吧。】
【最后,能帮我转告给哥哥一句话吗?】
【违背约定的惩罚是打通第四个结局,在那之前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这就是希儿.....最后的愿望。】
她望着纸张上隐约被泪痕模糊的字句和由此产生的褶皱,眼泪模糊了视野,大脑空白的恍惚间,郁结的纷乱情绪就此决堤。
果然.....好狡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