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华伸出手指捏了捏少年的脸蛋,她轻声道:
“说谎的人会被讨厌的。”
苏青安听闻着心湖如雨般的破碎和交织进这首交响曲的话语,眼眸低垂,唇瓣翕动道:
“对不起。”
少女的神情黯然,她将对方拥入怀抱,在他的耳畔低低喃喃:
“可我没办法讨厌你,也没有办法责怪你。”
“因为这无论如何也不会是小苏师傅的错。”
“你明明已经很努力也很辛苦了,明明从来就没有做错过什么,却...还要遭遇这样的事情。”
苏青安感受着她脸蛋贴在锁骨的柔软、鼻腔内由此涌入的清冽、唇瓣启合间吐出的呼吸、被拥入单薄怀抱所获取的温暖、眼神的温软、口吻的轻柔,沉默不语。
这些在平常时期令自我感到腻人的亲昵却好似隔着无法凿开的冰湖,无法从中汲取到丝毫慰藉。
但即使无法获得舒缓情绪的力量,苏青安依旧想要反过来抱住对方,进行安慰,告诉她自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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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在伸出手掌的须臾间,彼时握剑贯穿希儿心脏的手感,她怀抱着自我轻声喃呢的画面,猩红世界颠倒意识的绝望都尽皆徐徐展开,完美复刻重现在感官,仿若驱之不散的梦魇。
少年的全身按捺不住的战栗,他逾越了常人的机能和源自剑心的止水之境此刻都在崩溃的情绪和后遗症下沦为泡影。
苏青安沉默地望着自己止不住颤抖的手指,他没办法用着这样的肢体去回抱住对方。
先前得以勉强压抑的负面状况再度翻江倒海,浸透灵魂。
他沉默了一会儿,道:
“我杀了她。”
苏青安的神情恍惚,他的口吻顿了一下,疑惑地自言自语:
“我为什么会杀她?”
最鲜明的理由并不难找出,被透支的【圣痕】在躯壳衰亡的同时也开始断线,让权能能够得以乘虚而入,也有可能和自己如今躯壳内存在的完美圣痕有关。
但是否存在着,他以自我的意志去决定杀死对方,并又将其归结于对方的愿望,这般卑鄙而狡猾的可能性?
是否自己早就预料到了所谓的完美圣痕会以这种形式获得,所以迫不及待的将她视为道具?
苏青安明白这样的丑恶不会是自己能诞生出的念想,可在混沌的脑海里,并不存在的妄念和不合逻辑的推测不断萦绕脑海,摧毁着基础的判断力和理智,促使着感性为着虚幻的可能性为之产生苦痛和悲哀。
随之出现的罪恶感与愧疚就此旋钮成无限延伸的螺旋,让心冰愈发漆黑如墨,陷入死寂。
早在真正的希儿?芙乐艾死去不久,少年的精神就已经逐渐出现问题,到了亲手杀死另一个希儿?芙乐艾之后,这份细微的裂纹更是随着现实施加的力道开始朝着四周疯狂蔓延。
坚韧的意志使得他并未在第一次的打击下走至崩溃,可与死之律者正常相处的日常却在逐步地将人格折磨至同样的结局。
而如今死之律者的决定就仿佛是一次性将暗处的浮冰全部融化,随之上涨的海水掀翻了木舟,让其沉沦大海,得以窒息。
希儿?芙乐艾期望着能以这种方式让苏青安获得解脱,却又深刻的理解着以对方的温柔,依旧会对此感到难过,所以.....她在那天便做好了预定的措施。
符华感知着怀中人的颤抖,不知该如何是好。
从少年苏醒的最初,那份理应存在的喜悦就被剑心感知到的事实彻底冲刷殆尽。
他的剑心正在破碎。
苏青安最初的嘱咐与教诲回荡心间,掀起了阵阵波澜。
他曾言太虚剑气入门之后需要修心,无论是什么阶段的剑心都是如此。
因为一旦剑心破碎,往日的积累便将功亏一篑,彻底散尽。
从此与炁构建的外界通道休止循环,诸般便利与灵觉更将烟消云散,甚至还将对身体造成一定程度的反噬。
这般可悲的结局,符华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让对方抵达。
一直以来苏青安都很坚强也很从容,除却最初见面之际表现出的脆弱,余后的时日,她从未感知过他的情绪崩溃至此。
究竟应该怎么样才能让他不再难过,不再崩溃呢?
少女得不出答案,她将环绕的双臂施加的力道稍微便大,将肌肤与之紧贴,祈求能给予些许的温暖与慰藉,低声说道:
“不是的,不是你的错。”
“希儿在走前留了封信,她说是她自己选择走向了这个道路。”
“她说自己对你做了很过分的事情,对不起。”
“所以不是小苏师傅的错。”
苏青安回过神来,他不知晓该如何面对这般纠葛而复杂的现状,也不明白应当如何面对逐渐沉沦的意志和自我。
剑心破碎很恐怖。
在那座花店里,他首次明白太虚剑气的特殊不仅限于给予【圣痕】,更不在于给予其余基础的战力,而在于赋予重启后保留记忆不被世界线自我修正影响的温柔与残酷。
假设剑心真正破碎,以往的记忆便将逐渐模糊,走向消弭。
神明版本的太虚剑气所拥有的反噬也与正常的太虚剑气截然不同,所以甚至会使得这个世界线经历的记忆一并抹除也并不奇怪。
墨菲定律总是会在糟糕的时候愈发适用,但即使理解着这是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去接受,也不能接受的结果,可人类的耐受力依旧有着极限。
他核心的意志在经历了重重磨难以后,又毫无间隙的用灵魂容纳了死之律者一半的权能,遭遇了整整半月的折磨与苦痛。
所以在如今苏醒之际,迎接现实的迫近与情绪的爆发,苏青安已经没办法一如既往的坚韧。
甚至就连去拨动灵魂天平,将所有记忆封存的选择都由于顾及对方的愿景而选择了抹杀。
可能就一如凯文所言,这一次说不定就是他的极限了。
以后的苏青安无法踏入战场,没办法握住剑刃,做不到去继续抗争。
而即使获得了权能和崩坏能免疫,【圣痕】和明镜剑心的溃散也意味着失去于律者对战的资格。
所谓的败北就是如此。
神明打算塑造出勇者之上存在的目标本就不适合自己。
原本的苏青安就是彻头彻尾的普通人,他无法去努力学习,也没办法自我振作摆脱亲属死亡的阴影;他做不到去认真生活,也做不到规律自我、珍惜身体;他一味地沉溺在自我的舒适圈,不愿走出也不想走出。
少年是那样平庸而弱小,既无法改变现实,也无法接受现实,仅能选择画地为牢,浪费光阴。
这样的苏青安能成为如今的自我早就逾越了很多次无法跨越的极限,或许在那之上的地步本来便是他无法触及的领域。
在万般苦海横流的悲哀间,这个从最初便未曾有过放弃打算的少年,却有史以来第一次诞生了放弃的念想。
濒临崩溃与极限,足够让以往树立起的层层高楼轰然倒塌。
承认自我的怯弱,不拒绝自身的无能,选择走向自我逃避。
苏青安聆听着记忆随之缓缓皲裂的声响,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轻声道:
“我以前没和华说过吧,希儿的过去。”